宫宴开席后,丝竹声起。青梧面前摆了十二碟精致菜肴,她只动了两筷子,便放下。束腰勒得太紧,胃里顶着一口气,什么都咽不下。席间不断有嫔妃、命妇过来与崔贵妃说话,目光落在青梧身上时,都多停了一瞬。柳映雪在对面殷勤布菜,时不时笑着提起“沈家姐姐的才名”,像一把把递到人面前的刀。
“听闻沈姑娘琴弹得好?”崔贵妃忽然开口。
席间静了一瞬。青梧放下筷子,刚要答话,柳映雪便接了茬:“娘娘有所不知,沈姐姐的琴技当年在女学时便数第一,只是——”她掩口笑了笑,“今日穿得这样隆重,怕是施展不开呢。”
青梧耳根发热。她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谢珩坐在对面靠殿门的位置,端着酒盏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视线在她和崔贵妃之间来回移了极短的一瞬。他没看她。
“青梧身子有些不适,”沈父的声音从邻席传来,压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怕是——”
“身子不适?”崔贵妃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温和,“那便改日。本宫倒是想听一听,是怎样的妙音。”
青梧低头称谢时,余光瞥见邻席一个面生的官员正端着酒盏俯身与沈父说话。那人身形清瘦,颌下一缕短须,敬酒时笑得极为熟络,腰间悬着一枚内府的牙牌——李淮。他凑在沈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可青梧坐得近,殿中丝竹恰在此时换了一曲缓调,有两个字便顺着乐声的间隙漏了过来。
“……册子。”
很轻,像一枚针落进棉絮里。可沈父按在膝上的左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咯咯响了一声,随即被他用袖口盖住。李淮直起身时,笑意不减,手掌在沈父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道贺,又像是掂量。
青梧指尖掐进掌心。蔻丹陷进肉里,痛感让她把腰挺得更直。她余光追着李淮回到斜对面的座位,那人坐下后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目光时不时往沈父这边飘。父亲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喉结滚得艰难,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宴至中途,崔贵妃命人取来一只锦盒。
“这支簪子,原是本宫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们小姑娘正好。”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状,玉质温润,但莲瓣的雕工略显粗拙,像是坊间的手艺,并非宫中内造。崔贵妃将它递过来,笑道,“收着。”
青梧跪接。玉簪入手温凉,比她想象中轻得多。她捧在掌心,谢恩时感觉柳映雪的目光直直钉在这支簪子上,笑意几乎挂不住。
“娘娘好偏心。”柳映雪娇嗔道,声音里那点酸意只让青梧听得真切。
崔贵妃笑而不答,只挥了挥手让青梧回席。
宫宴散场时已近亥时。青梧走出殿门,夜风灌进宽大的袖口,将她裹了一整晚的燥热猛地吹散。她深吸一口,又被腰间的束带勒得咳了一声。
“姐姐留步。”
柳映雪从身后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影里她的脸忽明忽暗。她走到青梧身侧,忽然凑近,嘴唇贴着青梧的耳廓,气息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姐姐这般相貌,何必苦了自己。”
青梧向侧旁退开一步。红锦的袖口从柳映雪指间滑脱,发出极细微的“嘶”声,像裂了一道缝。她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柳映雪低低的笑。夜风把那笑声撕碎了,飘散在宫墙之间。
青梧迈步向前。盛装的衣料太沉,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半副枷锁。她呼吸急促,肋骨被束得发疼,可脚步没有停。谢珩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手里那枚铜令已经收起,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转身隐入夜色。
青梧握紧袖中那支玉簪。玉质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和她掌心里被蔻丹掐出的月牙形伤口叠在一起,钝钝地疼。父亲走在她前面几步远,背影比来时更佝偻,左手仍按在胸口。
宫门外,沈家的轿子等在灯影里,像一口沉默的箱子。青梧走到轿前,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株被压在石头下的草。
她低头钻进轿中。红锦堆在脚边,冷冷地泛着光。轿帘落下时,她终于呼出那口憋了一整晚的气,指尖松开,掌心里四枚月牙形的凹痕渗着细密的血珠,蔻丹碎了大半。
轿子起步。她掀开帘角,看见夜空中悬着一钩残月,清辉寡淡,照不亮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遥远,一下一下,敲在她勒得发疼的胸口。
再过两日,赛艺比试的正式文告该到了。父亲方才在席上被李淮拍过的那半边肩膀,从袖口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颤抖,始终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