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周嬷嬷低下头,将茶盏一一摆好,退到一旁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砚台上的竹节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惧,很快便被低眉顺目的神情掩盖过去。她端着茶盘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砚台上,像在看一样认得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林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赛场之上,只论才学。”
门开了又合,冷风灌进来,又迅速被炭盆的热气吞没。青梧低头看着案上的砚台。她的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墨,是方才摩挲砚池时蹭下的,那是林昭刻砚时留下的墨痕,已经干透,颜色沉如岁月。她握紧了砚台,竹节纹的棱角硌进掌心。
沈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个林昭……当年替你收榜的人,是他。”
“我知道。”
“他今日来,朝中怕有人会盯着。”沈父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为父不会拦你。”
青梧抬起头,看见父亲的鬓角比入冬时白了许多。他揉了揉眉心,动作极轻,随即放下,像是从未做过这个动作。“父亲放心。”
青梧将砚台仔细地摆到书案正中,与文试底稿并排放好。砚台压住了策论的一角,竹节纹朝上,日光落在上面,刻痕里积着细碎的光。
当日午后,宫中。
柳映雪由宫女为她描眉。胭脂敷得比平日更浓,唇色殷红如血。宫女退下后,她独自坐着,指尖点着一支金簪,来回拨弄。
“林昭去了沈府。”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低声禀报。
柳映雪的手指停住了。“送了东西?”
“一方砚台。”
柳映雪沉默片刻,拿起眉笔在眉心补了一画。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的枯枝上,像是透过枯枝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砚台。”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温柔,“林昭倒是会送。”
小太监不敢接话。
“太学那边,账册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太学近十年的账册都封在库中,只是太学库中旧档太多,一时半会儿对不上。赛艺比试的银两拨付另立了新册,和旧账不在一处。”
柳映雪将金簪往妆奁中一掷。“那就继续查。赛艺之前,我要知道沈青梧在太学里还认识谁。”小太监叩头退下。柳映雪重新拿起金簪,对着虚空照了照,簪尖轻轻划过胭脂盒的边缘,留下一道细痕。“夏末,”她低声说,“还有几个月呢。”
冬去春来,春尽夏至。
这方砚台在青梧的书案上压了整整一季的底稿。竹节纹被墨色浸润得愈发深重,而青梧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用这方砚台磨墨。素衣洗了又洗,袖口的墨痕却洗不掉了。她将文试底稿从砚台下抽出,重读了一遍,读到末尾“国以才立,政以德治”八个字时,停顿了很久,然后将底稿重新压回砚台下。竹节纹深深印在纸角,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窗外蝉声初起,暑气渐浓。夏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