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攒动中,谢伊一眼望见那个鹤立鸡群的高大身影,足足比人群高了一个肩膀,难以想象本人到底有多高。
正得亏于对方傲人的身高,谢伊才能一览无余。
干净利落的浅色头发同样夺目,五官立体深邃,肤色偏冷白——与其说很少晒太阳,还不如说是吓白的,笑意浅淡,但比他的唇色要深。
……白色的医师服,红十字药箱。
哦,是那个圣人医生啊。
仗着没有人看见他,谢伊肆意打量这位“好心医生”。
听说,只是听说。
他医术高超,深受病人喜爱,而且将无私奉献贯彻到底,不仅在城市的大医院工作,闲暇时还会跑到像哈莫尼亚这种贫穷小镇做义诊,性格温柔,待人接物有礼貌、有分寸,跟他相处非常愉悦,是个人人夸赞的完美医生。
可惜谢伊从看到医生的第一眼,就无法把对面这位被众人围住、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平静的虚伪男人同世人嘴里所谓的“温柔有爱的巨人”相结合。
他的眼睛太空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样的人往往心机深沉,知道有人喜欢观察他所以藏得很深。
没准他现在心里巴不得这些不看病的烦人家伙们趁早滚蛋呢?
总之信对方表里如一,不如信酒馆的臭老头会真给他酒喝。
谢伊盯着医生的侧脸,想得入神。
等他胡乱分析完,帐篷底下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同医生道别,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天色渐晚,红霞漫天,远处几只渡鸦扑打翅膀飞速掠过云际,像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巢,鸦声嘶哑。
“糟糕,黛莉娅还在等我呢!”
谢伊恍然惊觉自己似乎放了一位美丽姑娘的鸽子,他们约好了五点见面的。
本来在酒馆干完活离约好的五点还有一小时,他寻思着喝杯酒打发会时间,没想到一下子睡过去,后面又被臭老头使唤害他错过了免费晚餐!
都快六点了。
现在赶过去只能吃个巴掌。
谢伊低头端详自己的手伤,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用它当借口。
突然,他嗅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紧接着耳边响起轻微的皮鞋落地声,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一截,视野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呼吸一滞,有种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
谢伊抬眼。
方才还站在一街之外的医生,此刻竟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微微仰起头。
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家伙——
真特么的高啊!
虽然谢伊恨不得将对方一个滑铲放倒,再用卷尺量一量这家伙到底有多长,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更为理智,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试图脱离对方突如其来的冒犯。
尽管两人目前的距离对正常人来说是普通的社交距离。
但他还是不习惯陌生人的靠近。
谢伊:“你做什么?”
他都特意找了个偏僻的墙角站,竟然还能被发现!?
“您好,”医生的声音低低沉沉,而且很礼貌,“我是伊莱亚斯·里德,今天在这里做义诊,前面就是我的临时工作所。”
他微微侧过身,像是为了让谢伊看到那个显眼的帐篷,亲眼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
“哦……叫我谢伊就行。”谢伊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
伊莱亚斯笑了笑,将手上的东西往前送:“我看你好像受伤了,觉得你应该需要这些。”
谢伊垂眼,他的手套还没来得及摘,乖巧地包裹着手掌的每一处,手心朝天,上面正躺着消毒碘伏、药膏、纱布和绷带。
原来是来大发善心的。
伊莱亚斯:“谢伊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
谢伊眉尾挑起,被他这么一说,掌心残余的痛感隐隐作祟。
可是——
谢伊瞥了眼伊莱亚斯身后的帐篷,大棚底下空无一人,桌椅被叠放整齐,看诊用的工具也尽数整理在红十字药箱里,很显然伊莱亚斯·里德医生结束了他的义诊时间。
小镇也不是没来过其他义诊医师,可是有不少打着做志愿的名头暗地里撺掇小镇居民购买他们昂贵的药材,更有甚者在义诊结束后竟然毫无预告地开始了收费行径!
谢伊曾吃过一次亏,那时候不仅没治好病,还赔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于是他发誓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视线从后往前移动,掠过伊莱亚斯平静的眼睛,谢伊摇头,谨慎地杜绝任何潜在交易:“里德医生,很高兴认识你,但天快黑了,你还是趁早回家吧!”
伊莱亚斯表情有片刻怔忪,似乎不明白谢伊的防备来源于何处,唇瓣微张,只是一味重复:“谢伊先生,我是来哈莫尼亚小镇做义诊的,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请你收下这些东西,它们能让你好得更快。”
“可我没闲钱给你。”
这下伊莱亚斯听懂了:“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请放心,我不收你钱。”
“……真的?包括医药费、看诊费还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费用你都不收?”
“当然。”
“可你不是结束义诊了吗?”谢伊不解,“就算你多救治一个人,医院也不会付给你多余的工钱。”
至少老头不会,他也不会。
“谢伊先生,这是我自愿进行的个人义诊,医院不需要付给我任何工钱,”伊莱亚斯弯起眉眼笑了笑,如是纠正他,“对我来说,工作或许会结束,但帮助需要的人永远不会。”
温和亲切的模样加上正义善良的话语,一般人早感恩戴德地称赞、感激这位年轻医师了。
可惜谢伊不会。
伊莱亚斯·里德越笑,他就越反感。
眼神始终透露着无法言语的空洞,如同枯井里的一潭死水,所有情绪都沉入层层凝滞的幽暗,从眼底到心底早没了鲜活的涟漪,黯淡沉寂,了无生机。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的谢伊,没由来地觉得毛骨悚然。
这家伙……真的是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