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住第一天，岑照在冰箱里发现了二十四支营养剂、三层止痛药和一只贴着封条的蛋糕。

蛋糕不是裴序买的。程筝在封条上写：祝乔迁，以及请勿让前审计员检查奶油来源。

岑照拿着蛋糕走出厨房，客厅里多了两名安装工，正在给茶几包软边。裴序站在一旁核对施工图，严谨得像这张茶几曾经参与过跨世界谋杀。

“为什么包边？”岑照问。

裴序看了眼他露在睡衣外的膝盖：“你容易撞伤。”

“我二十六岁，不是刚学会走路。”

“上周撞过两次。”

“第一次是零七把充电线横在走廊，第二次是你半夜站在门口不出声。”岑照把蛋糕放到尚未遇害的餐桌上，“照这个标准，最应该包起来的是你。”

安装工低头拧螺丝，动作忽然快了很多。

裴序没有被说服：“床头也要换。”

岑照转身进卧室，看见床头原本利落的金属直角已经变成一圈柔软皮革。他昨晚睡得晚，黑发还乱着，薄薄的晨光贴过侧脸，眼下压着一点没散的倦色。新身份档案建立后，他的伤口仍只会按普通人的速度愈合，过去那些死亡却仿佛留在皮肤底下，使人总担心这样清瘦的一副骨架经不起磕碰。

裴序担心归担心，没有再让安装工进卧室。他站在门外问：“不喜欢？”

“像婴儿房。”

“可以换颜色。”

“问题不是颜色。”

“材质？”

岑照沉默片刻：“裴序，你以前做审计，是不是从来没人敢说你理解能力有问题？”

“有。”

“谁？”

“你。”

这句话答得太快，岑照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笑时眼尾先弯，刚睡醒的水汽还没有散尽，裴序看了几秒，抬手替他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开。

手指停在鬓边，没有继续碰。

“可以吗？”裴序问。

岑照把脸往他掌心偏了一点：“已经碰完才问，属于补办手续。”

“下次提前。”

裴序说到便会做到。他的麻烦从来不是不愿遵守边界，而是每条边界都要写得足够清楚，否则他会沿着空白处修一座城墙，再解释这是为了安全。

试住协议放在书房桌上，共十二页。第一版由裴序起草，规定夜间十一点后不得独自外出、进入陌生通道必须共享定位、身体不适应立即通知共同居住人。岑照删到只剩三页，又增加两条：不得擅自查看通信记录，不得以保护为由替另一方拒绝工作。

裴序在第二条旁边做了批注：紧急情况如何定义？

岑照回复：当事人有意识时，由当事人定义。

裴序又问：当事人判断能力受损？

岑照写：医生定义，不是你。

这场书面争执持续到中午。零七拖着新终端从门外进来时，两个人还在讨论家庭急救箱是否应该接受独立审计。

【打扰。】零七说，【我申请使用次卧。】

岑照看向它身后：“你不是申请了独立住所？”

【审核通过，房屋尚未交付。通行网络认为人格数据不需要窗户，我提交了异议。】

“合理。”

【我需要借住七日。】

裴序问：“为什么不住裴祈年那里？”

【他会在睡前与我讨论语言习惯来源。很烦。】

岑照侧过脸，假装没看见裴序眼里那点不太体面的失望：“次卧归零七。试住期暂停计算。”

“为什么暂停？”裴序问。

“原定是两个人共同居住。”

零七纠正：【我是独立主体，不影响你们建立伴侣关系。】

“你懂伴侣关系？”

【昨晚阅读了四百七十六份离婚判决。】

“那你了解的主要是结束方式。”

【开始通常缺乏证据，结束更容易形成书面材料。】

裴序认可地点了下头。岑照看看他，又看看零七，忽然觉得这个家最需要的不是软包，而是一名正常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负责新身份登记的工作人员送来岑照补制的证件，要求本人核对住址和紧急联系人。住址已经是这间公寓，联系人一栏仍然空着。

“可以以后填。”工作人员说，“新建档案没有血缘记录，不强制登记。”

岑照捏着那张卡。过去中转站用姓名索引把他从死亡里捞回来，如今证件只是一块普通芯片，弄丢了可以挂失，不会连人一起从世界上删掉。照片是法院确认身份那天拍的，黑发没有完全整理好，眼下还带着连续开会留下的淡青，嘴角却比旧员工卡上松弛，至少不像遗照。

裴序没有去看联系人栏，只问：“信息有错吗？”

“出生地还是共同证言。”

“不喜欢？”

“没有。”岑照把卡翻过来，“只是忽然发现，我没有一个能填进表格的故乡。”

裴序沉默片刻：“可以填现在的地址。”

“住址不是故乡。”

“住久了可以是。”

这句话没有擅自替他定义什么，只是在这里留了一个可能。岑照拿起电子笔，在紧急联系人后填下裴序，又添上零七的终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