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鬼东西？”李陵游将奏折拿给宁有为看。

奏折上大概是两行字，歪七扭八，乌漆嘛黑，一团一团的，让人根本分不清横竖撇捺。这哪里是字，跟墨水倒上去似的，李陵游感到辣眼极了。

宁有为淡定地将他手中奏折颠倒过来：“陛下，应该这样看。”

李陵游眉头拧成了“川”字，上面的字丑得更诡异了。奏折是何等圣物，岂容官员如此亵玩乱画，混账玩意！

“这是谁上的奏折？”李陵游气道，让他知道了，他定要把人传唤过来，好好训斥一顿。

宁有为语气平静地道：“这是翰州刺史上的折子。”

翰州刺史？李陵游愣了下，那不就是卫景晨。

这是卫景晨上的折子？

这是他的字？

这、是、他、的、字？！

李陵游惊愕至极，延颈凑近奏折，还是无法相信卫景晨会把字写成这样。

卫景晨的字……仔细想想，他确实不知道卫景晨的字长什么样，从前卫景晨教他读书批奏折，自己从未动过笔，都是口头教述。

再从前由卫景晨批奏折时，他托着一摞奏折进殿来，批完托着一摞奏折离殿去，之后直接下发了，期间他从未翻阅过。

所以卫景晨的字真是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想着卫景晨那张脸，也该知道他的字不会是这样，不然早该有官员弹劾了。

一定是故意气他的。

果然是可恶！恶毒！黑心肝！

“这奏折上面说。”宁有为清澈的嗓音响起，“陛下，罪臣想上京向陛下问安，求陛下准允。”

李陵游被惊回思绪，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你能认出他的字？”

“能，卫刺史的字，臣在翰州见过很多次。”

所以卫景晨不是故意写成这样的？李陵游面露迷茫，感觉不真实极了，这奏折上的字，和卫景晨的脸半点不搭。

不是他自夸，他六岁写的字都比这好看，要是他敢写成这样，父皇肯定会打他手心，也不知道卫景晨怎么没被他祖父打死。

他实在太疑惑了，问：“没有人说他字写得丑吗？”

“怎么会？臣在翰州听苏信大人讲过，卫刺史被敕封为摄政王后便这样写字了，应该是特意练成的。苏大人还说，他们这些官员私下里经常聚在一起研学卫刺史的字，并将这种字体称为‘卫字体’。臣在翰州随苏大人学了几日，现在能将卫刺史的字认出个大概。卫刺史的字看似让人眼花缭乱，实则风格独特，门道极深，一撇一捺都极具考究。”

李陵游听得嘴角直抽。

宁有为指着奏折上其中一个字，正经八百地对他讲：“陛下，你看这个罪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上宽下窄，左右相对，结构十分严谨。上面三个口，虽说小了些，但大小——”

“停停停，你别说了。”李陵游打断宁有为的话，用大拇指和食指将奏折捏垃圾似的捏起来，别开脸，一眼不想看，“赶紧丢出去。”

“万万不可啊陛下！”宁有为捧着手接过来，放回御案上，“这从地方上来的奏折，要先经过三省，按流程整理抄录，再呈给陛下。陛下批阅后，三省会再次整理，随后发回地方执行。这每本奏折来回都要登录在册，若莫名丢了一本，下面就乱套了。”

“真麻烦。”李陵游嫌弃地瞥了眼，上面的字越看越辣眼，怎么会有人把字写成这样？还卫字体，要是卫景晨在这，他定会指着这人大笑三天三夜。

忽然灵光乍现，李陵游心里冒出个主意，摩挲着下巴狡黠一笑。

他坐直身，将奏折铺平，活动了下肩颈，理了理袖子，拿起御笔开始批阅，故意把每个字写得端正无比、力透纸背。

他保证，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看的字。

【不准，奏折禁奏无关公务之事，罚半年俸禄。】

写完搁下笔，拿起奏折对着门外亮光打量，如此一对比，卫景晨的字更惨不忍睹了。

李陵游忍不住在心里窃笑，不知道卫景晨收到后会是什么反应，可别羞红了脸。

他迫不及待，让宋福亲自跑一趟，把这本奏折先送下去。

翌日入冬，天明显变冷了，殿里烧起地龙，李陵游在宋福的劝说下，多添了件衣裳。

李陵游昨夜没睡好，他想起那本狗爬奏折便觉得好笑，结果给笑失眠了。

来到宣政殿时，官员已全部到齐，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人群里多了抹绯色身影，是宁有为。

宁有为站在群臣中间位置，他旁边两步远是灯架，和金丝楠木浮雕蟠龙大柱，头顶是巨大的金凤藻井，脚下是映照着烛光的金砖。

他无数次做梦身着官服，手持笏板，从宫门走进宣政殿，和其他官员并排站在这里，与天子畅谈国事，如今一切都与梦境重合了。

宁有为站如松柏，忽略着四方官员时不时投来的怪异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上方传来声音。

宁有为静气凝神，仔细听着。

很快，一道嘹亮夸张的声音从官员中响起：“陛下！臣有大事要奏！”说话的人正是姜定海。

宁有为有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