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汤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窗外彻底黑了下来。
宋屿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碗,勺子舀得慢吞吞的。顾衍自己煮的红豆汤比超市即食的浓得多,红豆炖得绵软,汤色暗红发亮,放了□□糖而不是白糖,甜味更醇,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点沙沙的豆蓉感。他喝一口,看一眼旁边正在织毛衣的顾衍,再喝一口,再看一眼。顾衍被他看得抬起头来,宋屿立刻低头猛喝,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慢点喝。”顾衍说。
“好喝。”宋屿嘴里含着红豆,声音含糊不清,“你怎么连红豆汤都会煮。”
“红豆汤不需要会煮。”
“需要的。我以前自己煮过一次,豆子硬的,汤是白的。”
“泡了多久。”
“……直接煮的。”
顾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大概是介于“果然如此”和“以后你别进厨房”之间。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竹针插进线团里,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几秒,然后从冷冻室拿出一个保鲜盒。
“明天炖排骨。”他把保鲜盒放进冷藏室解冻,头也不回地说,“掉毛期第三四天最耗体力,光喝粥不够。”
“你还买了排骨?”
“早上买的。你睡觉的时候。”
宋屿把碗放在茶几上,缩进沙发角落,把脸埋进毛衣领口。他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做这个动作了。这件毛衣就像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安全区,领口有顾衍的味道,袖口有余地,下摆刚好盖住胯骨,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
等顾衍回到客厅,宋屿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闭半睁。掉毛期的困意是一阵一阵的,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眼皮打架。他挣扎着往里挪了挪,给顾衍让出位置,手拍在沙发垫上,像是在说“坐这儿”。
顾衍坐下来,不是坐在他旁边,而是坐在了他让出来的位置上,然后把宋屿的脑袋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的尾巴搭上宋屿的肩膀,在沙发扶手上铺开,像条活的银白毛毯。竹针的嗒嗒声重新响起来,在夜晚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带,落在茶几边缘和毛线篮的侧面。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除此之外就是竹针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宋屿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掉毛期的困意很奇怪,身体明明很累,意识却浮在一层薄薄的清醒上,沉不下去。他在黑暗中听着竹针的声音,脑子里转着一些有的没的。
“顾衍,你父母知道你是兽人吗。”这个问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滑了出来。
竹针没有停。
“知道。遗传的。我父亲是。”
“他也是银狐?”
“嗯。”顾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平时一样平,“他很早就去世了。”
宋屿睁开眼睛。他后悔问这个问题了,但顾衍已经继续说下去。“我母亲是人类。父亲去世之后,她一个人带我。兽人的事她帮不了,掉毛期只能在门外干着急。”竹针又嗒嗒响了两声,“后来我学会自己处理了。她就不用担心了。”
学会自己处理。这几个字顾衍说得轻描淡写,但宋屿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后背够不到就不涂药,尾根肿了疼了就忍着,掉了一床单的毛自己拿粘毛器滚,三天不出门,出来的时候把所有窗打开通风。然后跟妈妈说一句“我没事了”。
这就是顾衍的掉毛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几岁?第一次掉毛的时候他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人告诉他这是正常的,有没有人抱着他说“我在”?
宋屿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顾衍的腹部,额头抵着他的毛衣下摆。“那你妈现在呢。”
“老家。隔壁省。”
“她知道你跟我合租吗。”
“知道。”
“那她知道我是兽人吗。”
“知道。”
宋屿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顾衍的下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衍下颌的轮廓和喉结的弧度,看不清表情。“你怎么跟她说的?‘妈,我室友是金毛犬兽人’?”
“差不多。”顾衍的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明显,但宋屿听出来了,“她说‘那挺好的,掉毛期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