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是金毛犬兽人，遗传自他妈妈。他妈妈掉毛期的时候，他爸爸会提前一周把家里所有沙发套换成深色的，买好芦荟胶和热水袋，请好年假，然后在客厅里搭一个巨大的毛毯堡垒，陪他妈窝在里面看电视。他从小看着这些长大，所以一直觉得掉毛期有人陪是天经地义的事。去年一个人在宿舍扛了三天，他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还在逞强，说“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挂了电话之后用被子蒙住头，尾根疼得想哭。

现在想来，顾衍大概每年都是那样过来的。不是三天，是很多很多个三天。没有毛毯堡垒，没有热水袋，没有人帮他攒落毛，没有人跟他说“我在”。

“顾衍，”他的声音闷在毛衣里，闷闷的，“以后每年，你都有人陪了。”

竹针轻响。不是普通的一针，是顾衍不小心碰到另一根竹针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嗯。”顾衍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哑了一点，像大提琴的弦被人多按了半寸。他的手从宋屿后脑勺上移开，低头看着他。然后他俯下身来，一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还拿着竹针，嘴唇落在宋屿的眉心，极轻的一下，像羽毛，像被风吹了一下，稍触即分。

宋屿闭着眼睛，感觉到顾衍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头，带着草木冷香和一点点红豆汤的甜味。他的尾巴在毯子底下开始蠢蠢欲动，尾巴尖已经翘起来了，在毯子边缘探出一个金色的尖，左右摇摆，把毯子边拍得噗噗响。顾衍直起身，重新靠回沙发，竹针继续嗒嗒作响。一切恢复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宋屿的眉心还在发烫。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蹭了好一会儿，最后干脆连人带毯子滚到顾衍身上，把脸埋进顾衍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用力吸了一口气。顾衍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更淡更本质的、属于顾衍自己的气息——像松针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木质香，又像雪后空气里那种干净的冷。不是凉的，是干净的，干净的暖。这种味道在顾衍的颈窝里最浓，脉搏跳动的位置，皮肤微微发烫，气味分子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往外扩散。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金毛犬总喜欢把鼻子拱进喜欢的人怀里。太他妈好闻了。不是香，是好闻。是让他的心跳变慢、呼吸变深、整个人从里到外放松下来的那种好闻。

“顾衍。”他闷闷地说。

“嗯。”

“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竹针停了一下。然后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好笑。“你是金毛犬，对气味敏感很正常。”

“不是敏感，是你好闻。”宋屿执着地纠正，“掉毛期嗅觉比平时更敏感，但我平时也觉得你好闻。搬进来第一天就觉得了。你在客厅走过，留下一点味道，我在房间里闻到了，以为是房东用了什么高级香薰。后来发现是你。”他把脸从顾衍颈窝里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闻过我？”

“有。”顾衍的回答干脆利落。

宋屿反而愣住了。“……什么时候？”

“第一天。你在客厅拆纸箱，蹲了一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沙发上一片金色的毛。”顾衍低头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金毛犬的气味。阳光晒过的干草，带一点焦糖。”

宋屿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你当时就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不说？”

“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又是这句！”宋屿把自己的尾巴从毯子底下扯出来，狠狠地在顾衍腿上拍了一下。可惜他的尾巴太蓬松了，打下去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更像是在用羽毛掸子给人掸灰。顾衍连躲都没躲，只是伸手把那条尾巴按住，手指陷进金色的毛发里，在尾根的位置轻轻挠了挠。宋屿浑身一颤，整个人软在顾衍身上，声音都变了调：“别挠那里——”

“那你别乱动。”

“我没乱动，是你先——”

“嗯？”

“……算了。”宋屿放弃了。他把脸重新埋回顾衍的颈窝里，继续吸狐狸。反正他也打不过顾衍，尾巴被人家捏在手里，命脉全在人家指尖底下，能屈能伸才是好金毛。

安静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听着顾衍的心跳，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气味，意识终于开始慢慢往下沉。这次不是浮在表面的那种半梦半醒，是真的快睡着了。身体里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掉毛期的亢奋，像被一层温水慢慢淹没。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顾衍……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你就不用一个人扛那么多年了。”

竹针停了很久。

久到宋屿以为顾衍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那只手很暖，指腹有一点织毛衣磨出来的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现在也不晚。”顾衍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皮肤和骨头，听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沉，像夜晚的潮水漫过沙滩。

宋屿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睫毛在顾衍的颈窝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顾衍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他睡着了，然后把他从自己身上轻轻挪开，让他平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毯子拉到他下巴的位置，又把两条尾巴整理好搭在毯子上。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竹针，在昏暗的落地灯光线下继续织那件烟灰色的毛衣。竹针的嗒嗒声和暖气的咔嗒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宋屿在梦里又回到了那片金黄色的草地。风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另一股更熟悉的味道。他顺着味道跑过去，草地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两根竹针，低头正在织一件烟灰色的东西。那个人抬起头来，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对他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了，他没听清。但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以后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