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退出去的时候,宋屿还窝在沙发上,和手里那团金银混色的毛线球较劲。
他已经拆了三次。第一次起针太紧,边缘卷成了一条弧线,放在沙发上自己会弹起来。第二次针脚倒是松了,但漏了一针,中间破了一个洞,顾衍说补不了,得拆。第三次他信心满满地织了五排,拿起来一看,形状是个梯形——一边宽一边窄,因为每排结尾的时候他都多织了一针,自己还不知道。
“不织了。”他把竹针和织片一起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尾巴耷拉在沙发边缘,无精打采地垂着。
顾衍放下手里正在收尾的烟灰色毛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团皱巴巴的织片。“第三排第六针的地方,你多绕了一圈。所以从那开始每一排都多了一针。”他伸手把织片拿起来,竹针沿着针脚一排一排往上数,指给宋屿看,“这里。绕线的时候竹针应该从下往上穿,你是从上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针脚方向不一样。”
宋屿盯着那片织片看了半天,完全看不出什么方向不方向。在他看来那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像猫玩过的毛线球。但是在顾衍眼里,每一针的方向、松紧、间距都清清楚楚,像看一张摊开的地图。
“你眼睛是不是装了显微镜。”他嘀咕。
顾衍没理他。他把那片织片拆了,毛线重新绕回线团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这边,在宋屿背后坐下。这个姿势和刚才教起针的时候一样,但更近了一些——他的胸口贴着宋屿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宋屿的肩膀上,两条腿分开在宋屿身体两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再来一次。”顾衍把竹针重新塞进宋屿手里,两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一起握住竹针,“这次我带你织完一整排。慢一点,每一步都跟我一起。”
宋屿的后背贴着顾衍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个震动沿着脊椎传上来,嗡嗡的,很轻,像手机调成振动模式搁在胸口上。他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但这次他没有走神。顾衍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不是替他做,是带着他做——绕线的时候轻轻推他的手指,穿针的时候扶住他的手腕,拉线的时候用拇指抵住线圈留出刚好半指的余地。
一圈。两圈。穿针。绕线。挑出。
竹针在两个人的手指间缓慢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顾衍的节奏上。嗒。嗒。嗒。比顾衍自己织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但节奏一样稳。宋屿的手一开始还有点僵,织到第五针的时候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不再抖了,绕线的动作也顺了。到第八针的时候,他甚至能提前预判下一步——竹针该往下穿了,他已经在往下调整角度;线该绕了,他已经把食指抬起来等着了。
“这一针是你自己织的。”顾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没用力。”
宋屿低头看手里那片织物。最新织的那一针确实和前面几针不太一样——松紧还是差一点,但角度是对的,方向是对的,没有歪。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织下一针。这次顾衍的手只是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没有引导,只是在旁边跟着。又织了一针,再一针。连续织了五针,每一针都是他自己完成的。针脚比之前整齐多了,间距也基本一致,虽然没有顾衍那种机器般的均匀,但至少看起来像一行正经的罗纹针了。
“我做到了。”他盯着手里那片织物,声音有点不敢置信。
“嗯。”
“顾衍我真的做到了!你看这一排——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都是我自己织的!”
“看到了。”
宋屿转过身去。这个动作在顾衍圈住他的姿势里不太容易做到,他几乎是拧着腰翻过去的,膝盖压在顾衍的大腿上,两只手撑着沙发靠背,整个人面对面贴在顾衍身上。距离近得能看清顾衍睫毛的弧度,和浅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凑上去,在顾衍嘴唇上很响地亲了一口。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偷袭,是更用力、更响亮的,像盖章一样的亲。亲完之后他退开一点,脸上的表情是三分得意三分害羞还有四分不管了爱谁谁。
“这是奖励。”他说,耳朵红得快滴血,但语气理直气壮。
顾衍被他压得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还拿着两根竹针,尾巴在沙发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他把竹针放在茶几上,腾出手来扣住宋屿的后脑勺,把他拉了回来。
“奖励应该给够了才算奖励。”他说。
这句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咔嗒声盖过去。但宋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含义,顾衍的嘴唇已经压上来了。不是盖章,不是蜻蜓点水,不是稍触即分。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嘴唇贴着嘴唇,缓慢地、认真地、深入地。顾衍的嘴唇还是微凉的,带着草木冷香和下午那杯乌龙茶的微涩,但动作是烫的。扣在宋屿后脑勺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侧,拇指隔着毛衣在肋骨附近轻轻摩挲。
宋屿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只感觉到嘴唇上的触感——软的,凉的,然后是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促。他的尾巴炸成了一团金色的云,在身后疯狂摇摆,打得沙发靠背噗噗响。顾衍的尾巴也从身后伸过来缠住了他的腰,尾尖钻进他毛衣的下摆贴在后腰的皮肤上,那片皮肤刚好是掉毛期最敏感的位置,凉意和暖意同时从尾尖传过来,让他整个人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