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说“明天去超市”的时候精神还很好，尾巴在沙发上拍得啪嗒响，织片的针脚也比上午更整齐了些。但吃完午饭之后，他渐渐安静了。先是话变少了，顾衍问他排骨汤要不要再添一碗，他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懒得动脖子。然后织毛衣的手停了，竹针插在线圈里，织片搭在膝盖上，他靠进沙发角落，把毯子拉到了胸口。

顾衍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碗，走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甚至比平时还凉一点。但他什么都没说，去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敷在宋屿的后颈上。那里是兽人体温调节最敏感的区域，掉毛期的低烧往往从后颈开始发凉，然后热度从脊椎往上蔓延，像潮水从远处推过来，看似缓慢，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淹到了脚踝。

宋屿被毛巾凉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他半闭着眼睛，睫毛在客厅的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又开始了吗。”他问，声音有一点发闷。

“嗯。低烧。比第一天轻。”顾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毯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锁骨。

“我以为好了。”

“第四天会有反复。正常的。”

“你上次也是第四天又烧了吗。”

顾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茶几上宋屿喝了一半的蜂蜜水，去厨房加了热水，重新搅匀，放回他手边。这个回避动作本身就回答了。他上次也是第四天反复了。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烧得昏昏沉沉，可能连给自己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宋屿没有说话。他从毯子里伸出手，不是去拿蜂蜜水，是抓住了顾衍的手腕，拉到自己怀里，两只手捂着。顾衍的手比他的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指尖微微泛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毛衣和皮肤，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顾衍的掌心上，比平时快一点，但比第一天退烧后平稳多了。

“那你上次是怎么熬过来的。”

“睡觉。”

“睡不着呢。”

“躺着。”

宋屿把顾衍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他掌心的纹路。顾衍的掌纹很清晰，生命线很长，感情线不深但很直，中间有几道横着的细纹，是织毛衣被竹针磨出来的薄茧。他用指腹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那几道茧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你睡不着的时候，”他说，“叫我。”

“你掉毛期也在睡。”

“那就把我叫醒。”

“你需要休息——”

“比起休息，”宋屿抬起眼睛，发烧让他的眼角泛着浅浅的红，但目光是认真的，“我更不想你一个人醒着。你做了那么多次饭给我吃，织了那么久的毛衣给我穿，半夜拆袖口重新起针，冒雨出门买红豆。你做了这么多，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这里。所以如果连‘在这里’都做不到，那我这个男朋友也太不称职了。”

下午的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鸟不叫了，可能去了别处。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房子在呼吸。顾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宋屿胸口抽出来，不是挣开，是反扣住宋屿的手，十指交握。他的手指穿过宋屿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宋屿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现在就是在这里。”他说。

宋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之间。他的尾巴从毯子边缘探出来，轻轻摇了摇，幅度不大，频率很慢，像一个快要没电的节拍器。低烧让他的体力迅速流失，说了几句话就有点喘，骨头又开始发酸，后颈的皮肤也变得敏感，连毛巾的纤维蹭过去都觉得扎。但他的手一直握着顾衍的手，没有松开。

顾衍用另一只手把毛线篮挪到茶几更远的位置，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宋屿手边，把蜂蜜水挪到离他更近的位置，杯柄朝着他的手。然后他把自己的竹针从线团里抽出来，没有继续织。不是织完了——烟灰色那件前片才织了一半——而是他的右手被宋屿扣住了，如果要织毛衣就得挣开，他没有挣。

宋屿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猫打了个呼噜。“你下午不织毛衣了？”他问。

“不织了。”

“那干什么。”

“陪你。”

宋屿没有说“不用管我你继续织”，也没有说“我睡一觉就好”。他只是把顾衍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把脸往顾衍的方向偏了偏。低烧让他的嗅觉变得更灵敏，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就能闻到顾衍身上的草木冷香，在体温略微升高的状态下比平时更清晰，像发烧时闻到枕头上的味道，平时只是淡淡的，生病时就变成了一个可以抓住的锚点。他顺着这个味道慢慢把身体歪过去，最终脑袋落在顾衍的大腿上，整个人蜷起来，膝盖缩在毯子里，尾巴从另一边绕上来搭在自己脚踝上。

顾衍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颗金色脑袋，伸手把他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手掌贴上去，像在量体温。手没有离开，就这么贴着额头，拇指在太阳穴附近轻轻打着圈。他的尾巴也伸了过来，盖在宋屿的毯子上面，在毯子和宋屿的身体之间形成一个薄薄的银白色夹层，把体温锁在里面。

宋屿在低烧的昏沉中半梦半醒。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手，毯子上的尾巴，鼻尖上的草木香。这些触感和气味像一层茧把他裹住，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外面的冬天还在，但茧里面是暖的。他甚至能听到顾衍的心跳，不是用耳朵，是用贴在顾衍腿侧的脸颊，那个沉稳有力的振动透过肌肉和衣料传过来，比平时更慢一点，更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