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皱眉的阳光，是被窗帘过滤过一遍的、温吞吞的冬日暖光，落在枕头边上，正好照在他鼻尖上。他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出太阳了。第二个念头是：今天去超市。

他猛地翻身，动作太大，把顾衍搭在他腰上的手给甩掉了。顾衍还没睁眼，手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回捞，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怀里拽了一下。动作比大脑快，像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人的位置。

“去哪。”顾衍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测体温！”宋屿从他怀里挣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进耳朵里按了一下。滴。三十六度五。他又按了一遍。滴。三十六度五。他举着体温计冲回卧室，把显示屏怼到顾衍脸上：“你看！三十六度五！正常！可以去超市了！”

顾衍连眼睛都没睁开，伸手把体温计从宋屿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被子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七点。超市九点开门。”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尾音里有一点被吵醒之后无奈的纵容，“再睡一小时。”

宋屿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就放弃了。他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开始在顾衍胸口画圈。“顾衍。”

“……嗯。”

“你想穿哪件衣服出门。”

“随便。”

“你那件黑色羽绒服很好看，配深灰高领。我穿什么？我也穿高领吧，我们俩都穿高领。但我那件白色的好像上次吃饭滴了油——”

“宋屿。”

“嗯？”

“睡觉。”

“睡不着了。”

顾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他压进被子里，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尾巴从另一边绕上来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闭眼。闭嘴。到八点半我叫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在宋屿听来那个语气不是真的不耐烦——是“拿你没办法”。

宋屿在顾衍掌心里弯起嘴角。他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听着顾衍的心跳慢慢从被吵醒的略快恢复到正常的沉稳频率。他把鼻尖埋进顾衍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松针，雪后空气，还有一点昨晚沐浴露残留的淡奶味。早上的气味比任何时段都好闻。或许他不是因为要去超市才这么兴奋的。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出门。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一起走在街上，一起推购物车，一起在货架之间挑东西。这个“第一次”比去超市本身更让他心跳加速。

八点半，顾衍准时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衣柜前换衣服，宋屿把三件上衣摊在床上排成一排，认真比对哪件和顾衍的深灰高领更配。最后他选了一件米白色的半高领毛衣，外面套那件深灰色的新毛衣——顾衍织的那件。袖口宽了半指，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下摆到胯骨。

“穿这件。”他对着镜子拉了拉领口，“第一次出门约会，得穿男朋友织的毛衣。”

顾衍正在拉羽绒服的拉链，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上拉链，从衣架上取下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转过身来给宋屿围上。动作不紧不慢，围巾绕过脖子两圈，在前面松松打了个结，然后整理了一下，把边缘压在毛衣领口下面。“你还在恢复期，不能吹风。”他说。

宋屿低头看了看围巾——顾衍的。上面有顾衍的味道，草木冷香比毛衣领口更浓。他没有说“我有围巾”，也没有说“不用了”，只是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鼻尖蹭着柔软的羊毛。“走吧。”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出门的时候宋屿站在玄关做了三次深呼吸。掉毛期第四天，严格来说是恢复期的开始，低烧昨天就退了，皮肤也没那么敏感了，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出门，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像在笼子里关了太久的狗第一次被牵出去遛。顾衍站在门口等他，没有催他，只是伸手把他大衣后面的帽子拉起来，又拉了拉围巾的下摆，确认后颈完全被遮住了。

“走吧。”顾衍打开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公寓里冷好几度，带着楼道里特有的灰尘味和隔壁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宋屿跟在顾衍身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尾椎骨的位置有点发痒——尾巴想伸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公共场合控制尾巴了，这几天在公寓里尾巴几乎一直露在外面，习惯了那种自由的放松感。但出门不行。公共场合不能露尾巴，这是兽人的铁律。他用意识把尾巴压回去，尾椎骨那里闷闷地跳了一下，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不甘心地扒拉了一下笼门。

顾衍走在前面，下楼梯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宋屿读懂了——在问他“还适应吗”。他点点头，快走两步跟上，和顾衍并肩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