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时，降谷零在原地站了整整三秒。

没有银发的身影从客厅上方浮出来，没有那句带着起床气或刻意刁难的“回来啦”从空气中懒洋洋地砸过来，也没有哈罗小跑着迎接他的爪子声。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只被倒扣过来的、巨大的玻璃杯。空气是静止的，窗帘垂得笔直，茶几上的文件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角度，连那只平时总被百利甜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的马克杯都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处。哈罗趴在客厅角落里那条旧毛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呼吸均匀而安稳，尾巴尖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它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裤腿，整只狗散发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乖巧的平静。

降谷零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客厅中央。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台、书架和茶几上方那片平时最容易出现银光浮动的空气。什么也没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推了一下百叶窗，叶片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嗒”一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他站在客厅中央，慢慢环顾了一圈。空气里没有那丝若有若无的微凉。这间屋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彻底地只属于他一个人。安静得过分，也空旷得过分。但降谷零清楚，这不是百利甜不在。恰恰相反，她一定在。只是她把自己藏进了某个感知不到的角落，安静地按住了哈罗，按住了一切可能打扰到他的东西。按住了那盏会在他晚归时亮起的夜灯，按住了那些偶尔从角落里飘出来的、懒散而随意的调侃。

她在给他清场。

降谷零站了几秒，没有去打扰这份过于干净的空间。他只是走向书桌，拉开椅子，坐下来。电脑启动的间隙，他听见哈罗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像从梦与醒的缝隙间漏出来的呜咽，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没有再回头。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取出来，整整齐齐地铺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朗姆授权的那份加密档案。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和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份文件。

最早的一批资料被整编成一个标注着“基础档案”的文件夹。降谷零逐份点开，发现它们绝大部分是体检报告。但只看了一眼，他就发现了异常。这些体检报告的检测频率高得离谱。一个正常的孩童不可能每个月都被要求进行全套生化检测，每三个月接受一次全身影像扫描，每半年做一次基因层面的表达分析。但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些报告上列出的检测项目本身。其中有多项指标的名称和代码，他过去只在组织最机密的药物实验档案里见过，那些项目从来不属于公开医疗体系里的常规检测范畴。

他逐页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地滑动。屏幕的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两点冷白色的、不断移动的微光。这些报告里的数值大多平稳。但偶尔会有几次，某些数据出现无法被归入正常波动范围的异动，然后隔一段时间又恢复。像一条被压着走的曲线，始终被控制在一个极窄的区间内，但偶尔会因为某种看不见的外力猛地抖动一下，又被迅速拉回。

他试着把这些体检报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开来，寻找规律。很快，他确认了那些异动的时间点，大多与某些标注了药代号的记录相邻。那是不属于体检报告的、被单独归档的药物实验日志。

他仔细地逐条比对过去，将所有能对上时间节点的药物实验和指标波动连接起来，逐渐在脑海中拼出一幅粗略的图景。每一次用药，都会在指标曲线上留下一个脉冲式的尖峰，然后是一段被压制的、缓慢恢复的平缓期，等待下一轮剂量。他点开那些药物实验文件，发现其中大部分内容已经被涂黑。剩下能看清的，只有试验编号、日期、以及“被试验者：样本73号”这几个字。药品的名称、成分、剂量、目的，全部被抹去。像有人用一把极宽的刷子，把整面墙上的字都刷成了空白，只在边缘留下几道没有盖住的笔画。

降谷零把所有资料按时间排列，开始在脑中重建百利甜的童年。五岁之前，她的档案几乎全部由体检和药物实验构成。六岁到八岁之间，出现了第一批体能训练记录。那些训练项目本身看起来并不特殊，跑步、攀爬、反应速度测试、协调性训练。但那些记录中的数值，明显偏离正常同龄人的水平。耐力测试的持续时间和恢复速度远超儿童极限，反应速度的测试结果落在职业运动员的区间，而在平衡感和空间感知的测试项中，她的成绩甚至超出了那份量表设定的最高评分。

他继续往后翻。档案里开始出现一些空白的时间段，有些长达数周，有些只有几天。这些空白里没有任何记录，像是被刻意删除，或者根本没有产生过任何可归档的内容。降谷零把这些空白节点和前后记录对照了一下，发现其中几个恰好紧接在某类高强度药物实验结束之后。他无法确认那些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整个研究在某个时期突然加速，体检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检测项目从几十项暴增到上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