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摩德的名字出现时，降谷零的手停了一下。他先看到的是一份训练营成员评估表，格式与其他行政文件并无不同，只是内容栏里填着的字迹明显比周围那些制式表格要随意得多。像有人把一份需要填的表格当成了可以随性发挥的便签纸。

“73号。基础状态极佳，但存在明显的情绪钝化与自我认知障碍。对指令的服从性极高，对自身行为的解释能力极低。表现为：完成任务后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心理状态，对自己及他人的痛苦缺乏正常的共情反应，对‘为什么做’和‘为什么不做’这类问题基本无法给出有效回应。值得注意。”

下一行字明显换了笔，更潦草，也更慢，像是有人在斟酌怎么落笔。

“但换个角度想，正因为本身是空白的，才方便在上面画任何东西。不挑颜料，不挑画笔，也不挑握笔的人。上限高得吓人。只要她愿意学，什么都可以教。”

落款处是一个花体的“V”，不是贝尔摩德的代号，也不是她任何一个公开的名字。只是一个字母。轻飘飘地落在纸页的右下角，像一根金色的头发掉在了白纸上。

降谷零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几秒。然后他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几页里，他能看到的训练营记录开始出现一些不同于体能和格斗科目的内容。表达训练、情境模拟、角色扮演、即兴反应测试。那些记录里没有贝尔摩德的名字，但每一项的评分标准都精确到像是同一个人写的。73号在这些科目上的初始成绩并不突出，甚至有一两项接近及格线边缘。但曲线的走势非常陡。从某一页开始，她的成绩开始以一种几乎垂直的速度攀升，直到后来的记录里出现了“已完全掌握”“可独立执行”这样的批注。批注的笔迹和评估表上那个“V”如出一辙。

再往后翻，73号的名字出现在了一项“特殊指导”课程中。课程记录很简略，只标注了日期、时长和“指导人：V”。那些日期之间相隔很近，有些几乎是连续的，像是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集中完成了某种特殊的训练。降谷零注意到，在那之后，档案中原本大量出现的“情绪钝化”和“自我认知障碍”的标注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观察记录，用的词从“无法共情”变成了“可主动模拟共情”，从“无法解释自身行为”变成了“可对自身行为给出逻辑自洽的叙述”。

一句话，她在学怎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而教她的人，是贝尔摩德。

降谷零慢慢靠向椅背。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那面墙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没有打开的壁灯投下一小片暗色的影子。他想起百利甜第一次在客厅里现身的样子。那个笑容，那语气，那些夸张的、过分饱满的情绪。那不是她。那是73号在贝尔摩德的课堂上学到的所有东西，被精心挑选、组装、调试，最终打磨成一件光鲜亮丽的外壳。

他继续翻页。

训练营的档案在某一个节点上结束了。紧接着出现的是新的文件。格式更规范，密级更高，纸张的质感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不同。那是任务报告。编号依然标注着73号，但报告的标题栏里，代号一栏已经填上了新的内容：“百利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