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时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绷在降谷零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屏幕上的报告文档已经改到了第七稿。每一遍他都从头到尾通读，逐句推敲措辞，然后删掉几个字，换掉一个词，再把某一段的语序倒过来重新组织。窗外的天色从深冬午后那种短暂的灰白，一点点沉入暮色。东京的冬天黑得早，才过五点，街灯已经次第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一层昏黄的光晕。他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哈罗从角落里爬起来，走到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脚踝，他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哈罗。白色柴犬仰着脑袋，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该喂我了”的无声催促。降谷零伸手揉了揉它的后脑，然后保存了最终稿。他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最后看了一遍。措辞精准，语气克制，每一个推测都有对应的数据支撑，每一条结论都留了退路。像一个聪明的、好奇心强的、但足够谨慎的情报人员，在有限授权范围内做出了一份恰如其分的分析。不会让朗姆觉得他太蠢，也不会让朗姆觉得他太危险。刚刚好。

他点了发送。加密邮件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光，钻进网络深处的某个黑暗河道。发送完毕的提示音短促而干脆，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没有底的井。

降谷零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先给哈罗的自动喂食器加满了粮，又换了一整盆清水，摸了摸狗头。哈罗在睡梦里被他的手指蹭醒了，半睁着一只眼睛看着他，尾巴懒洋洋地拍了两下地板，像在问“你要出门了？”降谷零蹲下身，用两只手夹住它的耳朵轻轻揉了揉，低声说了一句“在家待着”。哈罗呜咽了一声，把鼻子埋回前爪之间，重新闭上了眼。

然后他去了卧室。把床铺整理得和平常一样，被子折成直角，枕头拍平。衣柜最上层那件备用外套被他取下来，换成了更薄的一件。抽屉里那些不能见光的文件被重新码放了一遍，该销毁的扔进了碎纸机，该归档的锁回了暗格。书桌上散落的几份委托文件被他归拢整齐，放进牛皮纸袋里。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重新运转时那种极低的嗡鸣，和哈罗尾巴扫过地板时细碎的沙沙声。他环顾了一圈，从厨房到客厅，从书架到窗台，最后停在沙发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他看了那片空气很久。比礼节所需的时间长出很多，又比他想停留的时间短出很多。

他走到茶几旁，把抽屉最深处的那只平板取出来，开机，确认电量充足，然后放在茶几正中央，屏幕朝上。那台平板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被搁置在桌面上的、隐形的眼睛。他没有给它设密码，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设置。

做完这一切后，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他解开重新系了第二遍，拉紧，打结，指尖在结头上停留了一秒。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窗帘拉着，哈罗在角落里睡着，茶几上那台平板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白色的反光。百利甜没有出现。他也没有叫她。

哈罗走到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揉了揉它的后颈，手指顺着耳根往上，在它最受用的那个位置轻轻挠了两下。哈罗舒服地眯起眼，发出极细的、像水壶里将开未开时的呜咽声。

然后他站起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拿起车钥匙，推开门。门在身后合上时，锁舌入槽的声音干脆而轻，像一句被压到最小音量的告别。

降谷零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公寓里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哈罗趴在玄关的地板上，把鼻子对着门缝，尾巴松松地搭在瓷砖上，像一根垂落的、疲惫的指针。它这样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冬傍晚那种短暂的灰蓝彻底沉入浓重的黑。然后它站起来，小跑进客厅，跳上沙发，把那台平板用鼻尖拱了一下。哈罗在沙发上转了两圈，最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平板旁边，眼睛半阖着，呼吸逐渐放缓。

第二个小时，夜色浓得像化开的墨。哈罗没有开灯的自觉，公寓陷进一种深蓝近黑的昏暗里。窗外的街灯把光秃秃的树枝投在地板上，那些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在黑暗中缓慢踱步的、沉默的访客。哈罗又站起来，小跑进卧室，跳上降谷零的床，在那只属于主人的枕头上转了两圈，然后蜷下来，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降谷零惯用的洗发水和那种属于他的、极淡极淡的气息。哈罗在那片气息里又睡着了。

第四个小时。冰箱的嗡鸣循环了两轮。哈罗从卧室出来，穿过客厅，穿过那台始终没人看的平板，走进厨房。它舔了两口水，回到玄关，又在门缝边趴下来。尾巴不再动了。黑亮的眼睛盯着门板下方那条极细的、透不进任何光的缝隙。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哈罗的耳朵都会竖起来，每一次，又都会慢慢塌回去。

第十个小时。深冬的太阳升得晚，直到将近七点，晨光才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片冷而稀薄的金色。哈罗醒了，从玄关爬起来，小跑到喂食器前，自动装置正好弹出当天的第一份口粮。它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一种本能的、在吃东西之前想确认同伴还在的习惯。没有同伴。它重新低下头，把剩下的粮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