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小块被谁从深海里捞上来的、会发光的石头。百利甜保持着那个蜷坐的姿势，银发从肩头一直铺到沙发垫上，末梢几乎要垂到地板。哈罗趴在她腿边，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窗外深冬的暮色早已彻底沉入夜色，街灯的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平行的细线，落在她半透明的肩膀上。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平板屏幕的亮度自动调暗了一格，久到冰箱压缩机又完成了一轮完整的嗡鸣循环。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甚至比平时还要再轻一点，像从一片很深的、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水面上慢慢浮起来的。

“外面怎么样了？”

屏幕里的少年一直安静地坐在那片灰白色的数据流背景前，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里映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将那些复杂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整理成清晰的条目。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某种优先级顺序。

“琴酒失踪之后，行动组的调度已经彻底乱了。”他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精准计算过的清晰度，像一份已经被反复梳理过的战报，“没有人在他的级别上接手，因为没有人能同时压住基安蒂、科恩和那几个外围行动队的头目。上面试图让朗姆暂代，但朗姆显然更倾向于借这个机会重新洗牌，所以行动组现在的实际状态是半瘫痪。三个主要据点已经因为指挥混乱暴露了踪迹。”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一道光痕，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图上标记了一条条不断延展的线。

“FBI趁这个窗口发动了突袭。赤井秀一带队，已经端掉了两个外围军火中转站和一个情报交换节点。组织内部的应对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现在还没到全线崩溃的程度，但行动组在关东地区的部署已经被撕开了两道口子。”

百利甜听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哈罗的背上，虚虚地贴着那层蓬松的白色皮毛，像是在从某种触不到的温度里汲取某种同样触不到的安定。

“另外，”泽田弘树继续说，语调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像程序员发现某个漏洞可以利用时那种克制的满意，“我把几个据点的位置和活动规律通过匿名渠道放给了另外两个盯了组织很久的第三方势力。他们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目前已经有两拨人同时在咬组织的尾巴，一拨在追运输线，一拨在挖资金链。组织现在要同时应付三个方向的外围压力，情报组的复核任务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朗姆具体在忙什么？”百利甜问。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直，但少了一层平时惯有的戏谑外壳，像一把刀被暂时收进了鞘里，只露出刀刃最薄的那一线。

“波本的报告。”泽田弘树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这个答案上等了很久，“他提交的那份分析报告，每一个结论都留了退路，但每一个疑问都足够把朗姆的注意力钉在复核上。情报组现在有至少四组人在交叉比对百利甜档案里的数据，复核当年的实验记录和任务报告。这个工作量本身就够他们忙上一阵。而且——雪莉也在配合。”

百利甜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做了什么？”

“雪莉以科研组内部复核为由，重新启动了73号样本的部分数据校验流程。她提交了好几份复核申请，每一份都精准地指向那些需要最多人手才能完成的交叉验证节点。流程一旦启动，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去执行。朗姆不可能放着科研组的正式复核不管，那是他的权限范围内必须签字放行的事。所以他只能把资源先分过去。”泽田弘树说到这，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评估自己这段话的信息密度是否足够，“简单来说，她用看起来很正规、实际上什么都不查的复核申请，把朗姆手下最忙的那批人锁在了办公桌前。”

百利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极轻极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笑。那声笑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松开了最外面那一圈。

“小志保也很努力呢。”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自豪”或“欣慰”的强烈情绪，只是一种平平的、像在翻开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时忽然看到某一页折角那样的、淡淡的确认。她知道那个孩子会做这些。从十三岁拿到代号的那天起，宫野志保就一直在一点一点地往她想要的方向走。那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复仇。只是因为她决定要做，所以就做了。和她自己一样。

平板屏幕里，泽田弘树忽然动了。

他的脸在画面中骤然放大，从一个坐在数据流前的全身像，迅速拉近到只剩下肩膀以上的特写。那张清秀的、带着少年特有瘦削轮廓的脸几乎占满了整块屏幕，淡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像一枚被突然推进到眼前的镜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安静的、干净的一张脸。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初冬早晨窗玻璃上凝出的那一层霜似的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抱怨。更像一个在认真做完作业之后、把本子推到大人面前却发现对方正在看别处的孩子，沉默地、执着地，把本子又往前推了一寸。

“那我呢？”

他说。就三个字，声音很轻，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段陈述都要慢。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撒娇的尾音。但正是这种过于刻意的“什么都没有”，把真正的意图暴露得干干净净。那不是质问，也不是邀功。只是一个几乎从没被人夸过的小孩，在听到别人被夸了之后，用一种自以为足够隐蔽的方式，把脸凑过来，等着。就那么等着。

百利甜愣了一下。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什么都能接住的从容，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像一面镜子上突然被谁用指甲划了一下。她的嘴微微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那几秒里，她的表情从空白到微愕，从微愕到某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意外。然后，那道裂缝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开始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