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赤坂。一间高层公寓的客厅里，所有的灯都关着，只有茶几上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在贝尔摩德脸上，把那张素颜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她没有化妆，金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这副模样如果被任何一家媒体拍到，都会成为第二天娱乐版的头条。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坐在深夜的黑暗里，翻阅着一份又一份加密报告的女人。
面前的屏幕上同时打开了三个窗口。
左边一个是行动组的调度日志。琴酒失联后，行动组的内部通讯频道里塞满了各路人员的询问、猜测和试图越权指挥的尝试。基安蒂在频道里用全大写字母连发了十几条“琴酒在哪”，科恩保持沉默，几个外围行动队的头目则在试图联系朗姆的直接下属，要求明确下一步行动权限。日志末尾显示，朗姆在几小时前以“代理指挥”的身份向行动组下发了一道简短指令，要求所有人员暂时原地待命，不得擅自展开任何未经审批的行动。那道指令的措辞和格式都极其标准，看不出任何情绪痕迹。但贝尔摩德知道，朗姆这个人，越是在标准的格式后面，越可能藏着一整套正在暗中推进的计划。
右边一个是情报组的内部工作台。上面滚动着一份又一份标注着“复核中”“待确认”“需交叉验证”的任务清单。其中最大的一块，用加粗标记高亮显示，是来自“波本”提交的分析报告。报告的内容被拆解成数十个待核实条目，分派给了四个小组同时推进。贝尔摩德扫了一眼那些条目的标题，多半和百利甜的早期档案有关。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另一组独立的工作台则与科研组的数据复核相关。申请方是“雪莉”，复核对象是73号样本的归档数据。两组工作都在消耗情报组大量的人力，且彼此之间没有直接冲突，只是恰好同时发生。
贝尔摩德把这三个窗口依次看过，然后靠向沙发靠背，把电脑放在膝上。她没有关掉任何一个窗口，只是让那些冷白色的光继续照着她。窗外，东京的夜景在二十六层的高度上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海。那些光点像无数只睁着的、不肯闭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贝尔摩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波本。她回想着那个下午，波本坐在朗姆对面时的那副姿态。脊背挺直，目光沉稳，每一个回答都精确得像被预先称量过。他提交的报告她也看过了。措辞克制，语气中立，推论的逻辑链完整而谨慎。一个聪明人，在有限的授权范围内，做出了恰如其分的分析。没有越界，没有冒进，也没有畏缩。朗姆似乎对他这份报告很满意，满意到把后续的复核工作列为情报组的优先事项。
但贝尔摩德想的不是波本的能力。
她在想的是，波本为什么会盯上百利甜的档案。
一个情报人员，从卡鲁瓦的精神异常出发，一路追到训练营时期的成绩记录，再追到叛逃后清除同批实验品的逻辑链。这条线索本身是合理的，是聪明的，是恰好卡在“有疑问但不过界”的安全边界内的。但恰恰是这种“恰好”，让贝尔摩德后颈处那根极细极细的、属于千面魔女的本能之弦，被拨动了一下。波本在查百利甜。他为什么要查百利甜？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叛徒，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公开交集的行动组成员，一个尸体已经被回收、档案已经被封存的样本。什么样的情报人员，会在没有任何外部压力的情况下，主动把手伸向这样一具“已经归档的棺材”？
然后她又想到了雪莉。
雪莉回国接手73号样本已经几年了。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科研组的核心实验室里，做着该做的事，提交该提交的报告，从不越界，也从不引人注目。但这次，她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启动了73号样本的归档数据复核流程。复核的申请理由很标准，流程本身也无懈可击。但时间是巧合。波本在查百利甜的档案，雪莉在复核百利甜的数据。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尚未被证明的联系？
贝尔摩德把这两个名字并排放在脑海中：波本，雪莉。一个在明面上通过情报组的渠道，向朗姆申请了接触百利甜档案的权限。一个在暗处利用科研组的合规流程，重新启动了73号样本的数据校验。两条路都合法，都合理，都可以用“履行职责”来解释。但贝尔摩德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停在了雪莉的名字上。波本现在被朗姆盯着，如果她去找波本，她需要先过朗姆这一关。而朗姆最近给她的感觉不太对，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被她不知道的暗流推动着。雪莉则不同。雪莉在科研组内部的活动有极大的自主权，而科研组和情报组之间的信息壁垒，恰好可以被用来做很多在情报组内部做不了的事。
贝尔摩德合上电脑，把它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客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那些遥远的、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从玻璃的另一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描成一条模糊的、冷白色的边。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像一尊被放在高处的、不需要被照亮的雕像。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百利甜还很年轻，年轻到连自己身上的那张皮都没来得及完全长好。十三岁，大概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百利甜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第一次被带到她面前。她当时低着头，银发从耳边垂下来，半遮着脸，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从一间空屋子里走出来的一件家具。贝尔摩德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感觉。这个孩子身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把刀。
后来她开始教她。教她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在任何场合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的、灵动的、讨人喜欢的普通人。百利甜学得很快，快到让贝尔摩德偶尔会在那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不属于课堂的、极其微弱而清醒的光。那种光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学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