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往回走，走出几步，黛玉停下脚步，踌躇道：“要我去见么？”

司徒云骞也停下。

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看着她。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更沉了些：“如果你想的话，我能为你引见。”

“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黛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道：“我的...亲舅舅。”

顿了顿，又补充：“原本我以为那边没有亲人了，但最近冒了出来，还说了些我娘的事。”

黛玉知道以十七的城府，能让她见的定已经确认是真的亲人。

她是听说过他生母的事。

辛者库宫女出身，被发现时已然怀孕。

在十七出生那日便血崩而亡。

之后便被抱到皇后膝下抚养。

这也注定了，无人会在人前提起他的亲生母亲。

即便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十七殿下，文武双全，圣眷正浓。

可当他说出那是他的亲舅舅时，声音里竟有几分忐忑。

黛玉看着他快走几步。

然后背过手，歪着头，倒着走在他面前。

风吹乱她的碎发，裙摆扬起。

她看着他，巧笑嫣然：

“你要是怕的话，”

眼睛弯成月牙：

“我跟你一起去见你舅舅。”

司徒云骞脚步微顿。

他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好好走路。”

声音硬邦邦的，可敲在额头上的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

*

小顺子已在亭子四周挂好竹帘。

那中年男子坐在下首，神情拘谨，不时搓着膝盖上的粗布衣料。

见二人进来，他慌忙起身，几乎带翻了身旁的茶几：“小民、小民参见殿下，参见郡主。”

他躬身行礼，姿态笨拙，腰弯得很低，不敢抬眼。

十七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到底是长辈，黛玉还了半礼，随十七落座。

宫女适时端上茶点。

另有几样细巧宫点，有如意糕、梅花香饼、藕粉桂糖糕。

那碟藕粉桂糖糕放得有些远。

十七抬手取过那碟糕点，无比自然地放在了黛玉手边。

像拿过千百次。

没好好用午膳的黛玉确实有些饿了，便顺势取了干净的帕子包好糖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这个动作让原本便局促的中年汉子更加拘谨了。

他的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

看殿下是冒犯，看郡主更是不敬。

于是他只好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手。

沉默片刻，十七沉声开口：“不知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那汉子浑身战栗。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原不敢打扰殿下…”

声音沙哑：“可我娘现下病重，大夫说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她这辈子，最后的念想就是想见见小妹。

也就是殿下的娘。”

四周陷入寂静。

黛玉吃完了小半块糖糕，却再如何也吃不下了，思忖着放旁边，眼一转便见十七的手正好在她旁边。

弯了弯唇角，如幼时许多次那般将吃不完的糖糕包好，瞅准时机便塞进他掌心里。

本以为他在认真听讲，打算放好就抽离的小手当即被捉了个正着。

黛玉抿唇悄悄抬眼瞪他。

他眼神没转向，只是伸出另只手将她吃剩的糖糕取出。

捉着她的手也因此松开，趁此机会黛玉忙将手抽离，就要逃离魔爪的瞬间他的手当即便追了上来，握住她半掌。

少年暖融融的体温和极速变快的心跳声，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令黛玉使劲浑身解数都挣脱不了，气鼓鼓的又瞪了身侧看似岿然不动，实则耳尖通红的十七。

十七嘴角上扬，虽没看她，但另只手则拿起她方才扔给他的糖糕，三两口便吃完了，又将包糖糕的丝帕仔细收好。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听不出情绪：“见不到了。”

他说：“她入的是皇陵。”

这话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

那汉子当即红了眼眶，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小妹进宫那年不过十多岁…”

他盯着地面：

“不过同郡主一般大。

那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天天跟在我后头跑，一转眼，连殿下也十七岁了。”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空气又安静下来。

杯中的茶水渐渐凉透了。

黛玉出声打破僵局：“不知可否告知令堂的病症？”

那汉子一怔，忙不迭答道：“我娘她腿脚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这几日愈发严重了，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絮絮叨叨说着，十指绞在一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只念着小妹，人都瘦脱了形。”

黛玉静静听完，略微思索：“因为是转述，我也无法确知老太太的具体脉象，

只能先给个安神的方子，可缓解腿疾发作，也能让她夜里睡得好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十七，又点了点他的手，示意快放开，要写方子了。

“至少也算是殿下尽的一份孝心。”

让老太太临死前，不用遭罪。

十七垂目。

看着黛玉。

终于恋恋不舍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