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含着审视与玩味的眼睛，此刻只定定地看着她。

起先，他不过是想她陪着他见见他真正的亲戚。

其余的，她还小，暂且不能奢望。

可此刻的小姑娘，正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眸看着他，替他想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事。

替他尽孝，替他周全，替他了结生母最后的联系。

他唤了声：“小顺子。”

贴身内侍应声上前将准备好的银两与田契放在药方旁边。

那汉子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他虽是因打听到原来妹妹那年因家穷被卖给人牙子后竟辗转进了宫，还生下了大名鼎鼎的十七殿下，便想着能不能打秋风甚至攀附...，但是当真金白银放在手边时还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侄子。

重重跪下去，叩首，再叩首。

没事的，时间还很长，只要殿下愿意见他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家中还有兄弟儿女都还在地里刨食，只要有了殿下那想来让儿子去县城谋份活计想来很轻松，再给女儿说一门好亲事...

至少儿女们不必如他们一辈子都在田地里打交道...

十七没有躲，也没有扶。

只是站起身，将手递给黛玉让她借力起身：“走吧。”

掀帘而出的那一刻，春日阳光铺天盖地落下来，晃得人眯起眼睛。

远处，草坡上的学子们还在追逐嬉戏。

湘云的声音隐隐传来：“林姐姐，你去哪儿了？我们该回去了！”

黛玉应了一声。

侧头朝身侧的少年挥手告别。

少年的目光跟随她而离开。

腰间那歪扭的红色剑穗在风中轻轻晃着。

晃得很轻，像心跳。

小顺子上前轻声道：“殿下，可要？”

他比划了个割喉的手势。

“嗯。”

少年的话随着卷过来的风，飘散在天际。

*

翌日，课业结束时夕阳正好。

黛玉依旧是最后一个收拾好书袋，习惯性地看向讲堂靠窗的位置。

柳秦疏依旧等在那里。

是还未等来那个要等的人？

还是那个人每日都会来寻她？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上前打扰。

转身踏出讲堂。

忽然。

旁边冲出跌跌撞撞的身影。

黛玉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后背撞上门框，痛得她眼前一黑。

而那个撞她的人，更是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软软地往下滑。

居然是付念云。

黛玉顾不上疼痛，便察觉付念云的脸色不对。

几乎是本能地搭上付念云的腕脉。

脉象极乱。

不是寻常的急症。

黛玉还想探得再仔细些，

“郡主！”

“快来人！”

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宝钗带着几个宫婢手忙脚乱地扶起付念云。

并将黛玉也扶起。

还有人忙不迭地要去唤太医，

一时间，讲堂门口乱成一锅粥。

随后，呼啦啦又簇拥着付念云走了。

黛玉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撞痛的后背打算回去请碧玉敷药，却瞥见地上静静躺着一枚荷包。

华贵的面料，精湛的绣法。

是付念云的。

弯腰拾起，正要出声唤住那些人，可她们已经走远了。

黛玉只得握着那枚荷包，跟了上去。

付念云所住的寝殿离书院最近，没费多少功夫便到了。

黛玉到时，薛宝钗正在廊下。

上前将荷包递过去：“是郡主掉的。”

薛宝钗接过，看着黛玉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自荷包之事后，她们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

就在这时，门帘掀起，几位太医鱼贯而出。

为首的太医面色凝重：“郡主怕是不好了。”

薛宝钗脸色一白。

“且速速遣人去南安王府通传罢。”太医叹息着说：“让王府来人...”

薛宝钗声音发颤：“还请太医再试试！主子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太医亦是满脸无奈：“此刻院判大人尚在里间吊着郡主的命。

可若再拖下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难见了。”

以为最多不过高热，谁曾想会这般严重？

薛宝钗面上悲戚，但心中却想着若那个护犊子的南安王妃来了该如何撇清这事与她无关。

黛玉在旁听着，揪着帕子。

该走了。

她与付念云并无深交，此刻留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身为医者。

这四个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抬脚便往里间走去。

薛宝钗反应过来时，黛玉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廊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永颐郡主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