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话都说到份儿上,苏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应下,将楚凝扶起来。
楚凝转头从床边柜子里取出一叠纸,隐约看见上面的字迹。
“这是太医写的。”
苏晏接过,一张张翻看。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都是治疗风寒的药材。
后面又加入了防风、绿豆粉、金银花煎服。
从药方上看不出什么。她将药方递给谢云归,随后目光移到躺在床上的姑姑。
楚凝自觉地移开,给她让位置。
苏晏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姑姑搭在被上的那只手上。
指节微蜷,泛黄。
她伸手查看,这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皮肤粗糙得不像话,像摸在砂纸上一样。
手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茧,一层叠一层,有些已经干裂,泛黄。指甲也变形,甲面隆起,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被顶起来了,甲床上有一道道白色横纹。
她将手掌反过来,手背上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斑。
“这些太医看过来吗?”
“看过了,说是被日头晒的,至于那些茧,是因为长期劳累造成的。”
“明白了。”苏晏把她的手放回去,“我们需要去一次太医院,亲自问问。”她对着谢云归和他身后的秦策说。
他俩表示没问题。
走在路上。谢云归凑过来,他拿着手上的药方左看右看。
“苏大人有看出什么吗?”
她摇摇头:“太医开的药方就是针对风寒的,不过有些东西还是亲自问问为好。”
待他们踏入太医院,一位长者看到谢云归,立马走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到访太医院有何要事?”
“张院使,今日是您当差啊。”谢云归熟练地和对方打招呼。
太医院由正五品院使与正六品院判分班当值,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这位是……”张院使看向他身边的苏晏。
“大理寺推丞苏晏。”她恭敬行礼。
听到这话对方脸色一变:“大理寺?”他久居太医院多年,只要是大理寺来人,那肯定出事了,可最近宫里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大人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找负责花房姑姑的太医,问点东西。”
“花房姑姑?”张院使走到柜台,从中拿出一本厚厚的脉案,开始一张张翻看。
终于,他将那一页摊开,给苏晏看。
上面写着:
二月初八,末时
花房宫人李氏
脉:浮紧,右寸更甚
症:恶寒发热,头疼,无汗
断:风寒
方:黄麻、桂枝、杏仁、甘草
医官:太医院吏目赵文远
二月十二,巳时
花房宫人李氏
脉:浮紧略缓
症:乏力,手脚麻木,咳嗽
断:寒热未清,气血空虚
方:绿豆粉、金银花
医官:太医院吏目赵文远
二月廿八,申时
花房宫人李氏
脉:沉,右寸涩
症:热退,麻木加重
……
不知为何后面什么都没写。
张院使的脸色变得难看,脸上的皱纹好像要夹死谁。
“王爷恕罪,这绝对是例外,赵文远是新上任的吏目,还没熟悉太医院的规矩。”
脉案是整个太医院最贵重的文书,上至皇帝,下到底层宫人,无一例外,记录在册。
“没事没事。”谢云归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以前的他可能会说几句,但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被大理寺卷宗折磨之后的他。
“把赵文远给叫过来。”
“是。”
没过一会儿。
一名年轻少年掀帘而入,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太医院制式的青布医袍。
他身形清瘦,眉眼清秀,面皮白净。
看到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就是赵文远了,这位是逍遥王殿下。”随后张院使指向苏晏,“这位是大理寺推丞苏大人。”
少年在听到大理寺这几个字后,神色骤然一变,慌忙低头。
有问题。
“嗯,就不耽误张院使了,他留下就好了。”
“这……”他的表情变了变,看起来不是很想走,“王爷,下官斗胆,是不是宫里……”他看向谢云归。
“知道斗胆你还问?”谢云归瞟了他一眼。在太医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怎会看不懂他眼里的警告呢?
“下、下官明白,下官这就退下。”说罢就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赵文远一人。
他更紧张了,两手死死绞住衣袖,头低得更甚。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何来找你。”苏晏走到他面前,有些冰冷的语气加重了她的气场。
面前的少年一动不动,半天才开口:“是花房李姑姑的事吗……”
“没错,我看了脉案,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她将那一页放在他面前,“你知道她中毒了,为何脉案上没有记录;以及脉案为何没有记录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根据楚凝说的,给姑姑诊治的人告诉她是中毒,脉案上却没有记录。
“苏大人,我、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怕啊,我害怕啊……”赵文远哆哆嗦嗦地开口。脸上的恐惧不像演的。
苏晏眉头一皱:“有人威胁你?!”
“不、不是。”他连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我入职不满三个月,李姑姑是我经手诊治的头一个病人。”
“刚开始我以为是风寒,可她久久未好,我再仔细查验,才发觉是中毒。”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惶恐。
“入宫之前就听说过,后宫风波凶险,一旦沾染上下毒的事,就是引火上身。我只是个刚上任的小吏目,连御医都比不上,哪敢声张。”
苏晏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是中毒?中的什么毒?”
“看她的手。”他长舒一口气,“皮肤生黄茧,开裂,指甲下方凸起,我猜测是长期接触砒霜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