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到镇国将军府,中间隔着四五条长街。
沈修骑着一匹青骢马行在前头,青绿长袍在晨风中轻扬,身后跟着一列抬着朱漆箱笼的仆从,整整七十二箱,红绸覆顶,在尚显清寂的街巷中迤逦而行,引来不少百姓驻足探头。
队伍刚转入玉芳街,在临街酒楼二楼的雕花窗后,昭华公主已稳稳架起一柄精巧的臂张弩。
弩箭箭头闪着寒光,正对着下方马背上那道青绿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诮的弧度,指尖搭上悬刀,正欲扣下。
“下臣翰林院编修,季安。见过昭华公主。”
一道清冽平静的男声毫无征兆地自身侧响起。
昭华公主手腕猛一哆嗦,“嗖”地一声,弩箭离弦斜飞而出,直直钉进了对面酒楼的廊柱里,尾羽急颤。
她霍然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本宫的事!活腻了不成!”
只见她身侧三步外,正立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其人高挑挺拔,生得一副极俊朗的眉眼,双瞳清亮,眼尾微扬。此刻虽因场合而收敛,却仍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鲜活意气。
“惊扰公主,臣该打。可公主您仔细想想,沈兄与颜二姑娘这桩婚事,陛下那儿可是点了头的。您这一箭要是真出去了——”
他眸光微转,笑意更深了些,却无轻佻之色,“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也白白伤了颜二姑娘的心?再说,您金枝玉叶的,要是背上了棒打鸳鸯的名头,不好听。”
“你胡言乱语什么!”昭华公主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悦,“本公主何时要断人姻缘了?只是那沈修,一个从六品修撰罢了,如何配得上蓁蓁!”
“公主明鉴,”季安耐心解释道,“您想想,若是沈兄今日真在这下聘路上出点‘意外’,刚定了婚约的颜二姑娘该多难堪?她身子本来就弱,到时候盛京城中再传出些‘未嫁克夫’的闲话,岂不是雪上加霜。”
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低,“那些长舌妇人可不会管事实如何,唾沫星子淹死人。颜二姑娘那般心性,听了该多难受?公主您与她自幼相交,肯定舍不得她受这种委屈,对吧?”
他说着,还眨了眨眼,神态分外诚恳,“流言如刀,最是伤人无形。您今日这一箭,射出的恐怕不止是箭矢,还有颜二姑娘的清誉。”
昭华公主紧紧攥着弩弓,胸口剧烈起伏,瞪视季安良久,又狠狠瞥了一眼楼下已渐行渐近的送聘队伍。
那满腔怒气与不甘,竟寻不到着力之处。
半晌,她终于极不甘愿地哼了一声,将弩箭狠狠掷在地上。
“你说得倒有几分歪理!”她别过脸,语气仍旧含着怒意,气势却已弱了,“今日便罢了,改日、改日本宫定叫他好看!”
言罢,她拂袖转身,径自下楼离去,脚步声噔噔作响,满是不忿。
季安静立窗前,目送那簇鲜亮的颜色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今日过后,盛京的百姓无人不知,镇国将军府的二小姐与今科状元沈修定了亲事。
不过三两日的时间,弹劾沈修“攀附武勋、居心叵测”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上了御案。
“父皇,您瞧瞧,”昭华公主伸手指着堆积的奏疏,声音又脆又急,“百官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沈修求娶蓁蓁,分明就是看中了颜家的兵权与门第,要给他自己的仕途铺一条青云路!说什么倾心爱慕,儿臣半个字都不信!”
“昭华,休得妄言。”皇帝未曾抬眼,只将手中朱笔往砚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
“父皇!”
昭华公主还要再辩,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你若再这般不分场合、不论轻重地胡闹。朕便下旨,将你公主府里那些侍君尽数遣散,替你择一门妥当的亲事,选一位驸马,也好收收你的性子,安安生生过日子。”
昭华公主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满腹的话硬生生堵在胸口,脸憋得微微发红。
她狠狠跺了跺脚,终究没敢再顶撞,只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冲出了殿门。
一路疾行,看方向是去了东宫。
“皇兄!”昭华公主带着满腔的委屈与不忿闯进书房。
太子宁景屹正临窗而立,手中捏着一份边关传来的密报,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又被父皇训斥了?”宁景屹看着自家妹妹气得发红的眼圈,语气温和。
他示意宫人退下,将手中密报轻轻置于案上,“可是为着蓁蓁的婚事?”
昭华公主几步走到他跟前:“皇兄,沈修分明就是个伪君子,攀龙附凤的小人!父皇不信我,你就不能替蓁蓁说句话么?你心里明明是有她的。”
宁景屹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龙纹玉佩的纹路,窗外春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待昭华公主一股脑儿地发泄完,他才淡淡开口:“昭华,圣意已决。蓁蓁既已应允,沈修便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宁景屹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透着上位者的气势,“你是大齐的公主,言行当为天下表率。今日这般鲁莽闯宫、非议朝臣,若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似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回去好好思过,此事,往后不必再提了。”
昭华公主愣愣地站在书房中央,看着兄长沉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
皇兄不是自幼便心悦蓁蓁吗?
他为何不敢争上一争?
为何如此轻易便将心爱的女子让了出去?
她在屋子里站了半晌,最后紧紧咬着唇,一步一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