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门轻轻合拢,宁景屹手中的笔久久未落,一滴浓墨自笔尖坠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团化不开的暗色。
他维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却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半天未动。
直到指尖传来墨迹已干的滞涩感,他才倏然回神。
再垂眸,雪白宣纸上那团浓黑墨渍赫然入目,一股无名躁意骤然窜起。他猛地攥紧手中狼毫,随即又像是厌恶自己的失态,将笔重重掷回笔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伸手抓过那张污了的宣纸,看也不看,五指收拢,狠狠揉捏成团。紧接着,那纸团又被他掷于脚下,滚了几滚,停在阴影里。
宁景屹胸中那口郁气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滞重。
他忽地起身,快步走至西墙那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柜前,熟练地从最上一格取出一卷以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
指尖触及微凉的锦缎,他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走回书案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锦缎滑落,卷轴平铺于光洁的案面,缓缓展开。
画中人身着浅樱色素罗裙,立于一片朦胧的杏花烟雨之中,却并未看花,而是微微俯身,向石阶旁一只折翼的小鸟伸出手去。
画工极精,连她鬓边一缕被细雨沾湿的发丝,和眼中那蕴含柔意的微光都细致描摹出来,栩栩如生。
“蓁蓁。”
宁景屹喉结微微滚动,涩意地滚过舌尖。
他自幼便认识她,在母后的宫中,在望栾殿内,在御花园的曲水边,在无数个宫宴的角落。她总是柔静的,像一株生长在深深庭院里的名贵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幽芳。
他喜欢她,喜欢这份仿佛不染半分俗尘的洁净。
他曾以为,这份洁净合该被收藏在东宫最珍贵的殿阁里,受天下最精心的供养。
他也曾含蓄地流露过心意,可她从未回应,言行举止不曾有半分失仪,也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他时,与望向宫中任何一位贵胄时,并无不同。
礼貌,周全,疏离,甚至存着几分惧意……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这是一年前他亲手所作。彼时她刚及笄出宫不久,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余地。
他提了,可是父皇不允。
如今箭在弦上,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江山和美人,他都要。
直至暮色降临,案上的画卷被重新放回书柜深处,他宁景屹仍是大齐的储君。
……
时间一晃而过,
颜欢自从受了惊后,便一直卧床不起,病情也愈发严重起来。
夜幕沉沉压下,将军府内院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杂着浓烈的药味,压在庭院上空。
婢女侍从端着铜盆、捧着药匣,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回廊之间,人人面色凝重,不敢高声说话。
忽然,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自月洞门传来,颜黎大步流星地踏入内院。
她未及更换衣物,只着一身玄色骑装,眉宇间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情况如何?”她声音压得低而急,目光扫过迎上来的莫管家。
莫管家鬓角已渗出冷汗,躬身回道:“回将军,二姑娘她……午膳只进了小半碗粳米粥,申时末又咳了血,这次量多,昏厥过去至今未醒。宫里的两位院判都来看过了,施了针,用了药,可……”
“可什么?”颜黎脚步未停,径直朝暖阁方向走去,声线紧绷。
莫管家跟在一旁,喉头滚动,嗓音微颤:“可两位大人私下都说,二姑娘脏腑衰微已极,元气难续,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颜黎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冷声道:“江州呢?寻找神医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尚无音讯。”莫管家头垂得更低。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沈修撰,可曾来过?”
“沈大人申时便到了,一直守在暖阁外厢,水米未进,也不肯去客房休息。”莫管家忙道。
颜黎点头:“知道了。你去外头照应着,若有江州消息,无论何时,立刻来报。”
“是。”莫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颜黎转身,目光投向暖阁方向,窗纸透出暖黄的光,却驱不散笼罩在那片屋檐下的沉重阴霾。
她将肩头披风解下随手递给一旁的亲兵,整了整衣襟,这才迈开步子,朝那灯火最明处,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