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的身子越来越差，夏侯济眼睁睁看着她像一朵盛开的花慢慢凋零，变成了无生气的模样。

疹子从她的脖颈蔓延到耳后，又从耳后爬到脸颊，密密麻麻的一片红点子，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拿帕子将铜镜盖了起来。

夏侯济替她擦药，擦到脸上那一块时，她总把脸偏过去，让他别看，说自己这样很丑，他将她的脸默默掰回来，一点一点给她上药，什么也不说。

他已经无心上值，请了假在家里陪她，可她睡眠时间太长，一天只醒一次，面色恹恹用过饭后又睡过去。

夏侯济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喜欢文思茵，想要给她一场盛大婚礼，可没等他请旨赐婚，皇祖父驾崩，父王牢中自缢，再等下去，他连跟她穿着喜服拜堂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拿着微薄的俸禄去成衣铺子买了一身最贵的喜服，说是最贵，其实还比不上他定制那件的一丝一毫，可他却隐隐期待文思茵穿上喜服的模样。

他使唤吕娟找出两块红布，让何阳挂在梁上增添喜气，两人连连点头，红着眼睛去了。

等文思茵醒来，屋里点上了两根红蜡烛，窗户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红双喜，大约是剪的人有心事，剪得不怎么好看。

夏侯济坐在她身旁，身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板板正正，文思茵怔然，揉了揉眼睛，问他，“阿季，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成亲。”夏侯济将她从榻上扶起来，解了她的衣带，拿着婚服往她身上套。

婚服的领口衬得那些疹子越发显眼，文思茵伸手挡了挡脸，“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跟我成亲？况且办婚礼，不请宾客吗？”

“没有宾客正好。”夏侯济替她将婚服上的带子系好，“你爱美，这样便没人看见你脸上的疹子。”

文思茵蒙上一块红纱巾，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两人对着窗外的月亮拜了天地，又拜了高堂——高堂不在，便对着京都的方向拜了拜。

夫妻对拜的时候，文思茵咳了两声，夏侯济连忙扶住她，等她咳完了，才将礼行完。

喝了合卺酒，才算礼成。

文思茵遮掩着带血色的手帕，可夏侯济早已尽收眼底。

红烛烧了半截，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流淌，弄成一滴一滴的红珠子。

夏侯济从柜子翻出一卷晒金笺，又取了笔墨，在榻边的小几铺陈开来。

文思茵靠着引枕看他，红纱巾还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灯火，她哑着嗓子问，“你又要做什么？”

“写婚书。”夏侯济提笔蘸墨，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考量再三，仿佛写快就会漏掉什么。

文思茵歪着头看他写，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严肃又认真。

他写完后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到她面前。

文思茵接过来看，“夏侯济，娉定文氏思茵为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底下落了他的名字和日期八月二十一，空着新娘落笔那一栏。

夏侯济把笔递给她，一脸郑重，“签你的名字。”

文思茵接过笔，故意把字写得龙飞凤舞，烧了几日的人是没什么力气，这样才符合常理。

夏侯济拿过来看了看，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往后黄泉路上，我拿着这份婚书，算作我们对暗号，你要记着，你是我夏侯济的妻子。”

文思茵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她不知不觉中真的爱上了夏侯济，跟他过了一段粗茶淡饭的日子，她对他的喜欢像熬药时灶膛里的火，不烈，却一直温温地烧着。

可她已经决定不要跟他继续纠葛下去，她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又默默劝说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茵娘，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夏侯济也不管什么时疫不时疫的，只想在新婚夜抱一抱他的新娘子。

文思茵声音发涩，“阿季，我不值得你爱，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很快她就要抛弃他，并且离他而去了。

他是流放的罪臣，可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啊。

这场闹剧演得太久，早就该结束了。

夏侯济否认她的话，反问她，“茵娘，在广府生活快乐吗？”

文思茵靠在他肩上，柔声细语，“我喜欢你给我买的风雨兰，我看着房梁上的雏燕一天天长成了漂亮的燕子，我去慈幼院扶危济困，我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没做什么事。”

“在广府这段日子，我们夜里相拥而眠，我觉得很自在。”

夏侯济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半天没说话。

文思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口咚咚的心跳，忽然察觉肩上落下一滴温热的湿意，紧接着又是一滴。

夏侯济声音闷闷，“茵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文思茵拿帕子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似哄非哄地说，“阿季，别难过，时也命也，我认命。”

红烛烧到了底，烛火晃了两晃，熄了，屋里只剩月光照窗台，照着榻上两人挨在一处，谁也舍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