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最后来接她们的,是周彤的表弟。
周彤自己也喝了不少,坐进副驾之后连安全带都是男生侧过身帮她扣上的。她歪头靠在车窗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慢点开车”,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开车的男生看着和她们差不多年纪。大夏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腕上一根编织的细绳手链。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两个女生的状态——欧阳夏歪在座椅上,眼睛半闭,嘴里还在嘟囔;谈以莴坐在另一边,跟他短暂地对上了一瞬视线,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也点了下头,转回去,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衣料偶尔的摩擦声。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晃过去,橘黄色的光断断续续扫过后排座椅。
欧阳夏被晃醒了,她酒醒了大半,低着头靠着车窗,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刚才抡包砸人的英勇判若两人。车开了快十分钟她都没说话,谈以莴以为她睡着了,刚想伸手把她歪过来的脑袋扶正,肩膀突然一沉。
欧阳夏一头栽在她颈窝里,崩溃大哭。
“小莴你说我会不会有案底啊?”
她抓着谈以莴的胳膊,声音又闷又哑,眼泪蹭了她一肩膀,“我以后还得考公呢!我爸妈是公务员,我舅舅是公务员,我大姨也是,我全家都是公务员!完了完了我的人生完了……”
谈以莴靠着座椅,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欧阳夏越哭越来劲,从考公说到政审,再说到她爸妈知道了会打断她的腿,哭到最后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地盘算要去哪个寺庙烧香了。
她每说一句,谈以莴的嘴角就往上一分。到了“明天就去普陀寺”的时候,她实在没忍住,弯了嘴角。
余光透过后视镜,恰好扫过驾驶座。
昏暗车厢里,男生的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气息,不是咳嗽,不是叹气,就是忍笑没忍住。弧度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
周彤大概是睡得不太死,听见旁边的动静,眼睛都没睁,抬手往旁边一巴掌拍过去,也不知道拍到了哪里,闷闷的一声。
“开你的车。”
男生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弯,什么都没说。只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一个不怎么好消化的笑话。
欧阳夏哭累了,情绪宣泄干净,脑袋顺着谈以莴的肩膀往下滑,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谈以莴伸手把欧阳夏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防止她滑下去。
那天晚上她们没回宿舍,找了个学校附近的酒店。入住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了,港城夏季天亮得早,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谈以莴把欧阳夏弄上床,帮她脱了鞋,又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回来擦了擦她的脸。
欧阳夏全程迷迷糊糊的,被摆弄着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里还在念叨“不要案底”。谈以莴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打算再吐也没打算再哭,才去洗了把脸,把自己摔进另一张床里。
闭眼之前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彤发了条消息:安全到了吗?
她回了个“到了”,手机往枕头边一丢,人就卷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谈以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往旁边看。
欧阳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盘腿坐在床上,被子裹到头顶,只露出一张脸,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电视发呆。电视没开,黑漆漆的屏幕上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倒影。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谈以莴以为她又睁着眼睛睡着了。
过了很长时间,欧阳夏才慢慢扭过头来,被子从头顶滑下来堆在肩膀上。她看着谈以莴,语气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没擦干净的彩妆斑驳在脸上。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对自己发誓:“真的,再也不喝了。”
周彤从那之后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人是她亲自邀的,场子是她组的,出了事她却在其他桌上喝得正嗨,没能照顾好两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所以这次在健身房碰面,她特意在拉伸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
“小莴,上次的事,我一直想正经跟你道个歉。”
周彤坐在瑜伽垫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往前伸直,身体缓缓下压。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坐起身来看谈以莴。
“那人是我一个朋友生意上的乙方,自己跟来的。那天人太多了,好多人连我这个寿星都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