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撑着伞站在周彤身侧，听到这名字，伞柄在掌心里停了一停，雨水顺着伞骨的弧度往下滑。她没回头，心想不可能这么巧吧。只是无聊地把伞柄转了个半圈，让伞面上的积水甩出去，在地面溅开一小圈浑浊的印记。

门帘在这时候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服务站里泡面的气味涌出来，紧接着出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侧着身子挤出门框，右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白色石膏，从手掌一直包到小臂中段，僵直地垂在身侧。

他只能用左手撑着门帘，灰色短袖的袖口被屋檐滴下来的水洇湿了窄窄一道，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动作间绷出清晰的弧度，腕骨突出一块，在廊灯底下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那你们——”

周彤的语气拐了个弯，目光落定在他那截石膏上，眉毛挑起来，“等等，路司祈怎么也在这儿？”

江润尚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表情里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微妙：“不是今天摔的。他下午到的时候手就已经那样了。”

周彤声音压低了半度：“他手怎么了？”

“右前臂轻微骨裂。”江润尚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被家里关禁闭，自己从二楼翻窗跳下去摔的。早上在市医院打的石膏，固定了。”

周彤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什么都没说。

谈以莴站在一旁，伞尖还在滴着水。江润尚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楚。禁闭，二楼，窗户，骨裂。她最近写作业写得脑子不太正常，下意识在心里给他起了个营销号标题。

"炸裂！高中生深夜翻窗摔断手，竟是为了这个——"

想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无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左手腕那根松垮的发圈上。她把伞递给周彤，抬手把碎发拢起来，用发圈扎了个低低的侧马尾。

“先过去看看他。”周彤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往平房那边走，水泥地上的水洼映着一小块一小块灯影。

路司祈站在门廊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发梢沾着湿气，衬得本就深邃的眉眼愈发深。石膏都缠在手上了，人倒还是那副一贯的懒散姿态，靠在门框边，下巴微微抬着，在听旁边人说话。

他脚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高马尾扎得很紧，手里攥着半幅没画完的素描。她仰着脸，不依不饶地跟着："哥哥，你们真的要走啊？雨这么大，你手还受伤了，我爸说了，可以住下来的，有床也有热水，比困在山上强多了。"

路司祈低头看了她一眼，用那只完好的手按在她头顶，没轻没重地揉了两下，把她原本梳得整齐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小姑娘"哎呀"一声往后躲，他也不追，只是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唇角弯了弯。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那双眼带着点笑，越过夜雨，隔着几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江润尚身上。眼神直白又无奈，翻译过来大概是——救我。

周彤看得好笑，抱着胳膊站定，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嗔怪：“路司祈，手伤成这样，家里人知道吗？”

“彤姐。”他先叫了人。语调拖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小伤，不用报备。”

“小伤？”周彤眉毛一扬，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些没用的。

陈明从服务站里出来了，手里捏着手机，冲他们晃了晃：“问过了，周边还在下暴雨，高速暂时封闭，今晚回不去。”

谈以莴听完便低头给室友发消息，让帮忙查寝的时候打个掩护，省得宿管那边多记一笔夜不归宿。

周彤回头冲江润尚一扬下巴：“今晚怎么搞？总不能一群人在这儿蹲到天亮。”

江润尚掏出手机：“我查了，山下的镇上有一家民宿，我打电话问问。”

他走到廊柱旁边去打电话。雨声里隐约能听见他低声跟电话那头确认，声音不急不缓，礼貌中还带着耐心。

谈以莴撑着伞站在原地，没动。

但她能清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上来。路司祈倚着门框，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大概是在想怎么在这种荒山野岭碰见她。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打算深究，更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看了两眼就收回去，继续敷衍身边那个小姑娘。

谈以莴侧开视线，转而去看正在打电话的江润尚，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雨夜的空气潮而闷，站着不动也让人觉得身上黏了一层薄汗。

江润尚的电话打到尾声，眉峰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最后道了声谢挂断。他走回来时步子比去时快了半步。“一间房都没了。”他把手机揣回冲锋衣口袋，“前台说有个综艺节目把整栋民宿包下来了，正在里面录节目。”

周彤愣了一秒，啧了一声：“怎么就这么寸。"她想了想，"不管了，先下山再说，到了跟前再想办法。我跟小莴折腾一晚上，连口热的都没吃上。”

江润尚点头：“行，我来开车。”

他问周彤要了车钥匙，转身走到那辆黑色越野车后面，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防水双肩包和一个零食袋子，递给陈明，自己拉开大G驾驶座的门进去。陈明把东西放好，绕到副驾拉门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