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在民宿二楼，带一方宽敞的露天阳台。

阳台往下看就是综艺录制的现场。

节目组把整个庭院布置得像模像样，防雨棚连成一片，几盏大功率摄影灯明晃晃地杵在那儿。雨不小，顺着棚檐落下来，斜着飘进嘉宾席，让每个人都套上了那种半透明的一次性雨衣，

周彤原本困得眼皮打架，一见这阵仗反倒来了精神。凑过来扒着栏杆往下看，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胳膊肘就撞了过来：“哎哎，那个人——就那个，最左边戴黑框眼镜的。”

谈以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听旁边人说话，侧脸硬朗，留着胡子。周彤语气里带着点儿找着童年记忆的兴奋：“小时候可喜欢他了，演那个叫什么……反正就那种拿剑的武侠片，我们家那会儿电视上天天放。他真人的脸比屏幕里还窄一圈。”

她说完扭头看谈以莴：“你呢？有你认识的没？”

谈以莴把原本绑着的头发松开，随手抓了抓，她环着手臂往底下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个位置停了停。

最边上坐着个人。雨不小，可他那头发还是纹丝不乱的，额前的碎发被发胶捏得弧度刚好，灯光打上去，泛一层哑光。他比之前瘦了，脸颊的肉下去不少，下颌骨支棱得清晰。

穿节目组统一的雨衣，在一群前辈中间坐着，腰背挺得直。有人找他说话他就接，嘴皮子快，脑子也不慢，但从不抢话；没人搭理的时候就弯着眼睛笑，那双眼生得讨巧，眼尾垂着的弧度叫人看了只觉得无害。

谈以莴收回视线，语气平平：“都不太认识。”

路司祈在这时候从屋里晃了出来。他把套房里里外外看过了。小镇上的民宿，所谓的套房不过是客厅加个小厨房，隔出两间卧室来，一间大一间小，浴室只有一个，洗水台老得拧半天才出水。

他打了个哈欠，靠着阳台推拉门的门框，懒懒散散地问：“姐，房间怎么分？”

周彤刚才已经去小房间看过，出来的时候皱着眉嘟囔了两句条件艰苦。但三个男人挤小间显然不现实，她看了眼谈以莴，语气放软了些：“要不今晚咱俩睡小的？委屈你一晚。”

谈以莴的心思还悬在楼下。她学编导的，平时能在现场看的都是学校作业级的拍摄，头一回离这种规模的综艺这么近，多少有点职业病上头。可底下那个人又让她犯堵。她应得心不在焉：“行，我无所谓。”

周彤拍拍她，说去房间给男友打个电话。

身侧忽然落下一片浅淡阴影，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清清凉凉的。

谈以莴偏了下头，路司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边上，单手握着手机，只好把一次性牙刷的柄咬住，说话含含糊糊的：“喂，帮我个忙。”

她看他一眼，还没开口，他已经抬手点了点自己，又隔空朝楼下比了一记，方向正对着底下正帮人按帐篷杆的江润尚。

“帮我俩拍张合照。”

说完他单手把露台边上备用的遮阳棚拉开，挡住斜飘进来的雨丝。藤编椅子上沾了水，他嫌脏不肯坐，只拿手肘搭着栏杆。

“记得开闪光。”他把手机递过去。

身体微微往后仰，挑了个既能拍到他本人、又能把底下的江润尚框进背景的角度。

他姿势摆得熟练，一看就是常年被镜头追着喂出来的，肩颈的线条松弛好看，连下巴扬起的弧度都精准。

谈以莴按了几下快门，他在镜头里从没变过姿势，连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焊得死死的。

“好了。”她把手机递回去。

他接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看成片，随手塞进裤兜里。牙刷还叼着，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夜风骤紧，湿凉的雨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谈以莴只穿了一件白色运动吊带，风一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冒。她没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被底下的导演的喇叭声盖了大半。

路司祈本来已经侧身要回屋了，步子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肩膀露在外面，那件吊带的肩带细得跟绳似的，根本挡不住什么。

山里的夜雨凉得有点邪乎，她嘴上不说，可手臂已经环起来了。

他叼着牙刷，含混地开口：“要不要外套？要的话我去借江润尚的给你。”

谈以莴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

江润尚嘴上说不干，真上了手倒不含糊，这会儿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小个子女嘉宾按帐篷杆，一只手扶着杆子底端，另一只手比划着角度，嘴巴一张一合地讲着什么，态度认真得像在上课。

“不经过人家同意就穿别人衣服，不太好吧。”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