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吃。”
周彤应得痛快,偏头叮嘱谈以莴:“拿着垫垫,空腹熬太久夜里容易低血糖。”
路司祈没说话,单手抬臂,指腹沿冲锋衣肩线摸索到口袋边缘。动作看着慢,其实利落得很,他精准地捏出那两颗费列罗。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人伸手。
谈以莴抬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干燥的指腹,一触即分。她收回手,把巧克力攥在掌心里。
“不用谢。”
他语气淡也平,这句抢在任何人开口之前落地,听着像随口带出来的,反倒衬得周彤先前那两句叮嘱有点较真。
周彤三两下剥开金箔纸,一口咬下去,浓郁的可可味顺着舌尖漫开。甜意把绷了大半个晚上的神经一点点泡软了,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也跟着松下来,笑着打趣:“这么久没见,你是半点没变。”
“记仇、嘴硬,还是那么招女孩。刚才那小孩才多大,围着你转了快半拉钟头。”
前排开车的江润尚难得接了一次话头。他目视前方,语气四平八稳,偏偏补刀补得精准:“可不是。”
“刚才陈学长跟小姑娘开玩笑说分一颗,人家一口咬定没了,结果转头就偷偷塞给路司祈两颗。”
陈明这才反应过来,扭过头一脸哭笑不得的冤屈:“合着我连个糖纸都沾不上?”
说完又觉得不够,替谈以莴把矛头拨回后排:“学妹你当然不用跟他道谢。”他瞥了路司祈一眼,“是你的吗?就好意思问人家讨谢。”
几个人你来我往,是熟稔到骨子里的松弛感,声音不大,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
谈以莴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小口。甜味化在舌尖,她余光不经意扫过后视镜——镜面截了一段路司祈的侧脸,窗外路灯光影打着旋往后飞,明明灭灭地掠过他下颌线。
他没参与玩笑,没辩解,也没搭腔。不看手机,不闭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偏头看着窗外。雨夜稠得像墨,映在他眼里,什么表情也读不出来。旁人怎么揶揄,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随你们说”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三口把巧克力吃完,锡箔纸在指尖揉成一团,顺手塞进随身小包的夹层。
车里安静了片刻。雨刮器一下接一下,节奏匀称,带出一种催眠的律动。江润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学妹是哪里人?”
“西北人。”谈以莴顿了一下,“不过我母亲是苏北的,小时候在苏州住过几年。”
“难怪。”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推理得到验证的轻快,方向盘在手里稳稳转过一个缓弯,“你说话尾音有点往上走,像南方人,但某些字咬得特别干脆,又有北方那股劲儿。”
谈以莴挑了挑眉:“学法律的人都这么观察入微?”
“不算专业本能。”他很大方地认,“交换那阵修过一门行为心理学选修。副作用就是这个,改不掉,有时候确实挺招人烦。”
“那得分人。”谈以莴弯了下眼睛,点到即止,没继续往下聊。
夜色越来越深,盘山公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山脚下城镇的灯火渐密,从零星变成一片连一片的暖光,沿街商铺渐次铺开,烟火气跟着浓起来。
周彤靠在座椅上,眼皮半阖,带出一层倦意。她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到了先看看有没有地方能买两件衣服。山上实在太冷,我这胳膊冰了一路了。”
江润尚轻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两边店铺林立的小街。这个点铺面全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只有零星几盏招牌灯还亮着。
巷子深处立着一栋四层木楼,算是镇上唯一一家星级民宿了。外墙砌着凹凸不平的石料,门檐下挂了一串红灯笼,夜风一过,灯影晃得细碎。
“到了。”
几人下车。陈明去后备箱拎行李,江润尚推开民宿木门。前台小妹正趴在桌面上打盹,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得近乎没声。
周彤走过去,屈起指节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小妹迷迷糊糊抬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条件反射似的往外吐词:“不好意思呀,本店整栋都被《快乐漫游记》节目组包下来了,没有空房。往东一公里是应县招待所,运气好的话应该还……”
显然今晚已经被问了太多次了。
“应县招待所满了。”江润尚语气平缓但条理分明,“我们刚打过电话。”
“能不能麻烦你联系一下节目组负责人?我们不需要太多房间,匀两间就行,可以加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停车的时候看过,四层楼,一个节目组住不满全部房间。”
小妹眨了眨眼,大概是今晚头一回遇见这样逻辑清晰又毫不让步的客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座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江润尚和陈明一人拎一只防水背包放在大堂沙发上。路司祈的手机从上车起就没停过,进了大堂更是响得此起彼伏。他掏出来瞥了一眼,烦得直接按了关机,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捞了本民宿的宣传杂志翻开,单手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