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这才真正看清他。男人的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件深色T恤,他个子很高,眉眼生得干净,只是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没什么笑意。
他胸前的工作牌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池逸。
皮肤科。
“我弟呢?”
“在楼上,睡着了。”
谈以莴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下来:“他没事吧?”
“没事。”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池逸先一步出去:“等我一下。”
他径直往值班药房的方向走。谈以莴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跟窗口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直到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鼻腔堵得厉害,喉咙也有些发干。刚才一路只顾着找人,反倒没怎么留意。
没过多久,池逸拎着一个药袋回来。
“走吧。”
两个人重新进了电梯。
谈以莴问:“他检查做完了吗?”
“基本的做了。”
“麻烦你了医生。”
池逸看了她一眼:“孩子没事就行。”语气不重,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谈以莴却还是顿了一下。
今晚原本没池逸什么事。
他傍晚跟几个师兄弟打完球,一群人还在球馆门口商量去哪里吃宵夜,他刚准备走,范老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说临时有个以前看过的患儿今晚到港城,十一岁,DEB,左手做过手术这次来复查。范老师偏偏赶着出差,让他晚上替自己先看一下,先让他把基本情况和近期病史过一遍,正式方案等他回来再说。
旁边几个人听了个大概,看他的眼神立刻从“去不去吃饭”的问询变成了幸灾乐祸。
池逸没什么可挣扎的答应下来。他回公寓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开车赶过来。
七点多进诊室。
八点多,门口还是空的。
他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途给范老师打过电话,那边已经关机。他手里的资料不多,只有患儿的信息,没有家属电话。
最后他下了楼。
大厅这个时间已经没多少人。服务台附近坐着个小男孩,身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
池逸起初只是多看了一眼。走近以后,才留意到男孩露在袖口外的皮肤,还有他左手指间有不太自然的牵拉痕迹。
年龄也对得上。
他过去试探性叫了一声:“谈以纶?”
男孩抬起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是谁?”
“我叫池逸,范医生的学生。”池逸问,“还记得范医生吗?”
男孩点头。
“他今晚有事,让我先给你做检查。”池逸说,“跟我上去吧。”
谈以纶却摇了摇头:“我得在这里等我姐姐。”
“你姐姐呢?”
“不知道,她应该快到了。”
“给她打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
池逸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还是没人接。
谈以纶倒没显得多着急,把手机还给他:“我姐姐可能在路上,没听见。”
池逸当时没说什么,只重新看了一眼这个独自守着两个箱子的男孩。他姐姐人不在都不着急,教他的不能跟陌生人走记得倒是很牢。
最后池逸给他看了工作证,又说了范老师的全名和他以前左手的情况,谈以纶才肯跟他上楼。
之后他又打过几次,还是没人接。直到刚才,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出现,说自己睡过了。
池逸侧过脸。
女人的头发还有些乱,长卷发披散在脸侧,额角透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没有完全平下来。刚才在楼下打电话时声音急得发紧,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问弟弟。
倒和他先前想的不太一样。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谈以莴抬头,池逸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她跟上。
走廊里的灯光雪白,到了这个时间,人已经很少,说话声和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楚。池逸在一间诊室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比谈以莴想象得舒适一些。办公桌上摊着病历和几张记录,靠墙摆着人体工学椅,另一边有张供人临时休憩的小沙发。灯只开了一半,光线不算刺眼。
谈以纶就蜷在沙发上。他身上盖着条浅蓝色薄毯,长袖长裤,半张脸埋在抱枕里面。几个月没见,好像又抽高了一点,腿蜷起来,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小小一团了。
谈以莴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直到真的看见人,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
她走过去,伸手想碰他肩膀。
“别突然拍。”池逸在后面开口。
谈以莴回头。
“他皮肤脆,睡着的时候也别下意识拉胳膊。”池逸把药袋放到桌上,“叫名字就行。”
她收回手:“好。”
谈以莴在沙发旁蹲下来,低声叫了两遍“小纶”。
没醒。
池逸也没催,回到办公桌后,把刚才没补完的记录继续写完。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谈以莴坐了一会儿,才感觉额角和后颈都是汗。她抬手随便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