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想了片刻。路司祈家离这里不远，她知道，下午的检查地点林子谏带小纶也刚刚认过。真要说起来，并没有哪件事值得她不放心。十一岁不是不能自己做任何决定的年纪，她也不想一面嫌家里把他看得太紧，一面换成自己以后又什么都不肯放手。

“行。”

小纶一下坐直了些。

谈以莴没忘了补一句：“先把检查做完。”

这次他答得格外痛快。

她还准备交代两句，路司祈先把话接了过去：“晚点我送他回来。”

谈以莴抬眼。他仍旧是刚才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左手把捏瘪的纸杯再推回桌上，又补了一句：“不会给你弄丢。”说得像开玩笑，意思却很清楚：人是他带走的，他会负责送回来。

“别太晚。”

路司祈应了一声。

剩下的话又落回小纶身上，小纶耐着性子听到第三句，终于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姐，你真的要迟到了。”

谈以莴跟着看了一眼，确实要迟到了。

路司祈坐在对面看了半天，这时才慢悠悠补上一句：“他比你有时间观念。”

谈以莴转头瞪他。

路司祈神色坦然。

她伸手拎起桌边的药袋，又把包背上，走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看小纶：“有事打电话。”小纶已经很熟练地冲她挥了挥手，连“知道了”都省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

谈以莴踩着点回到学校，上完课又被老师留下确认实习材料。她抱着电脑从教室出来时，天已经开始暗了，之前合作过的拍摄方正好打电话过来，问她下周有没有时间。电话刚挂，Lili那边又发来消息。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课程、实习和工作时间来回对了一遍，一项项记进备忘录，等地铁的时候又回了几条消息。

小纶中途也联系过她。检查顺利结束，人跟着去到了路司祈家里。还拍了几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照片过来，画面里乱七八糟堆着零件和盒子。谈以莴点开看了一眼，确认他好好的，回了句别玩太晚，之后便又被别的消息顶了过去。

感冒药也一直压在包底。

傍晚以后，鼻塞越来越重。等谈以莴回到公寓，已经过了七点半。她一路上的呼吸都不顺畅，口罩里闷得难受，鼻腔却还是堵着。她开门时只想着先喝水，直到弯腰换鞋，才发现玄关里少了一双鞋。

小纶还没回来。谈以莴站起来，看了眼时间，其实不算特别晚。

她把灯打开，包放到岛台上，先给小纶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复，她也没在意，去厨房接了杯水，喝完又把白天没整理完的材料拿出来。

半个小时过去，手机没有动静，她才拨了第一通电话。

没人接。

谈以莴握着手机停了片刻，仍旧没有往坏处想。十一岁的小孩玩起来听不见手机，再正常不过。她把电话挂掉，给他留了句“看到回我”，转身去洗脸。

冷水扑到脸上，鼻塞反而更明显。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眼下已经有了很淡的倦色，头也沉。包里的药终于被想起来，她走出去翻了出来，却没有立刻吃，只把盒子搁到了岛台上。

八点多，还是没有回复，第二通电话也没人接。这一次，谈以莴没能像刚才那样很快把手机放下。

她站在岛台边看了一会儿屏幕，点开和小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她下午发的“别玩太晚”。没有新的照片，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转而点开路司祈的名字，想了想，又退出去。他说过会送回来，她再等一会儿。

屋子里太安静，冰箱运行的声音反而变得清楚。谈以莴重新坐到电脑前，屏幕上的实习表格停在刚才那一页，她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没再填进去。手机就在手边，她隔一会儿便按亮一次，后来干脆不再锁屏。

八点二十。

八点四十七。

第三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这一次她直接给路司祈打了过去，同样没人接。电话里的等待音响到自动断掉，谈以莴坐在那里没有动。

最开始她还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可人的理智很奇怪，联系得上的时候晚一点无所谓，一旦联系不上，就会突然长出很多不该有的想法。

她又想起下午医院的走廊，想起小纶一个人认检查地点，想起这些年所有被她刻意压得很平常的事情。那些东西本来各自待在该待的位置，今天却像被感冒搅乱了一样，一件压着一件冒出来。

谈以莴站起来，去玄关拿外套。鼻子已经堵得几乎透不过气，嗓子也因为一整天说话发干发哑。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刚准备再拨一次，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到层的她动作顿住。隔着门板，很快传来小纶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轻快，后面还跟着另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谈以莴拉开门。

小纶正从电梯里面走出来，书包还背在身上，怀里却多了个纸袋。他的头发有一点乱，显然一路上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路司祈走在后面，左手插兜，肩上搭着一件不知道是谁脱下来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