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的感冒拖了两天才好利索，她白天照常上课，空下来的时间几乎全填给了之前那份纪录片作业。

她们小组的期末作业已经做了大半，前期拍的是打铁花，真正进后期才发现现场最热闹的那些镜头未必最好用。铁水泼上高墙，火花劈头盖脸落下来，几场表演拍下来硬盘里全是这种画面。当前缺的是能把前后接起来的东西。

她们又分组去记录了师傅上场前检查木勺，后台有人一遍遍确认风向的过程。为了找出更适合的方案，她们自掏腰包看了几场表演，结果回头一看素材，里面有大量演出结束后地上散着没烧净的铁屑，还有几段同期声被围观游客盖得几乎不能用。

小组在剪辑室里熬了两个晚上，桌上的咖啡杯越堆越多，成片没长多少，补拍单倒列出了一张。

谈以莴负责的部分不少。前采时她跟老师傅聊过几轮，对方已经认得她，再补采访不用重新磨合；她还要补一段出镜串联，顺便盯现场收音。组里七八个人各有分工，真到了拍摄现场，没人有空围着谁转。机位架起来以后，摄影先去试光，收音蹲在旁边调设备，谈以莴拿着改过几遍的采访提纲，把几个原本写得太满的问题划掉，只留能让对方愿意自己往下讲的部分。

有些东西问得越具体，得到的反而越像答案，镜头真正需要的，是让人把自己的话说出来。

这几天她回家的时间也不固定。

有两次刚出电梯，正好撞上小纶从另一头回来。第一次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那只没解开的Puzzle Potato。第二次干脆多了个装汽车模型的透明盒，见她从电梯里出来，只抬头叫了声姐。

他手上已经按完密码，门锁响了一声，他推门进去，换鞋、放书包，熟练得像只是下楼买了趟东西。

谈以莴最开始还是会问一句几点出去、几点回来，后来小纶自己先报。

“作业写完了，九点前回来。”有时还会顺带补一句：“手机有电。”

至少再没漏接过她的电话。

小纶刚来那两天绷得太紧，过了几天她也慢慢落回到原来的位置。吃什么、几点睡、出门去哪里，哪怕明知道小纶很多事自己会做，她还是习惯多问一句。几天下来，家里倒慢慢有了原来的样子。

小纶会自己坐地铁，会换乘，常用的东西没落下过。身体哪里不舒服，被她说过以后也不再一味瞒着。有时候谈以莴晚上回来得晚，他已经洗过澡，第二天的书也收好了，只在餐桌上给她留个空杯子。

十一岁到底不是五岁。

第三天，小纶拉了个三人群。

群名一开始很正常，叫“报备群”。

谈以莴点进去时已经有十几条消息，大半是小纶在说几点过去、几点回，路司祈偶尔回一个“嗯”。她从头翻到底，一句话没发，直接退了出去。

不到半天，林子谏也被拉了进来。

群名很快换了一个。

再过一会儿，又换一个。

谈以莴下午下课再点开，未读已经堆到九十九加。她往上翻了几页，小纶和林子谏从Puzzle Potato聊到游戏，又从游戏扯去了乐队，中间莫名其妙夹着一张英语练习册。

林子谏在照片上圈出一个语法错误，问这是谁教的。路司祈隔了二十分钟才出现，说不是他。

林子谏立刻追问：【你天天躲房间里不出来，把我叫过去干什么。】

路司祈回：【不是给你找了个聊天搭子。】

下面瞬间又刷出去十几条。

谈以莴懒得再往下翻，退出聊天界面。她从来没在那个群里说过话，群却一直留在微信靠前的位置，隔一阵就被新的消息顶上来。

小纶回来以后偶尔也会提两句路司祈那边的事，大多没有什么重点。客厅又多了几块布料，路司祈的桌上的图换了一批，林子谏今天又过来蹭了饭，他之前怎么都找不到的乐高零件最后从沙发底下扫了出来。

说得多了，谈以莴也拼出一点那边这几天的样子。

路司祈最近确实忙。

小纶这几天过去不一定有人陪。有两回路司祈进了房间画图，门一关就是几个小时，小纶就在客厅写自己的作业。写完也不敲门，自己翻碟片看，或者继续折腾没解开的Puzzle Potato。等路司祈出来，再把英语练习册丢给他。

路司祈还真管。

知道小纶几科里英语最差以后，原本只是顺手圈两个错词，后来给他布置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具体，连额外的练习都布置上了。小纶头一天回来还跟谈以莴控诉，第二天照去不误。再过两天，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多出来的两页纸折好，塞进书包带回来。

谈以莴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周五下午，纪录片到了最后一轮补拍。

现场刚结束一段采访。摄影和收音都挤在机器旁边回看素材，有人在拆反光板，地上散着还没来得及收的线。谈以莴身上的白裙是为了出镜临时换的，妆比平时完整，头发没有扎，风吹了一下午，发尾已经开始卷了。

她站在监视器后把刚才那段从头看了一遍，确认同期声没有问题，手机才在包里震起来。

杨安青打来的。

谈以莴拿着手机走远一点。电话接通，先传过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着模糊的列车广播。

杨安青说她已经上火车了。她临时买到了更早的一班，明天下午到港城。

谈以莴靠在墙边，把第二天的安排过了一遍。周六下午有个之前定好的羽绒服广告，Lili已经协调过档期，临时推不了。

“我明天下午有工作，接不了你。”她说，“小区地址我发你。”

杨安青倒觉得没什么，让她忙自己的。她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到了照着导航过去就行。

谈以莴把定位发过去：“你到的时候联系小纶也行，他现在自己来回挺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