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说完就往楼下走。刚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小纶的声音。

“姐，蛋别煎太老！”

谈以莴翻了个白眼。人还没下楼，要求倒挺多。

“你爱吃不吃。”

“昨天路哥做的就没这么老。”

她脚步一停，站在楼梯上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以后让他养你算了。”

上面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句很清楚的：“也行。”

九月底拍羽绒服是一种很难体面的工作。

赛迪这组秋冬平面早早定了棚，冷气也比平时低了两度，但架不住几盏灯同时亮着。谈以莴里面只有运动背心和紧身长裤，外面却套着一件厚实的短款羽绒服。刚换上时还觉得冷气吹得肩膀发凉，等第一组正面拍完，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她站在白色背景前，脚下贴着定位胶带。摄影师没有急着按快门，先从监视器后抬手示意她把下巴往下收一点。

谈以莴照做，肩膀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摄影师又摆了摆手，让肩线放松。

这种调整在平面拍摄里细碎得近乎无聊。下巴多半寸会显得姿态太压，少半寸又托不住羽绒服高领的轮廓。她右手原本搭在侧边，放低以后挡了衣服的切线，只好重新往回收。谈以莴跟着监视器那边的手势一点点调整，最后维持住一个看似随意、实际从肩到手指都有位置要求的姿势。

造型师趁摄影师检查构图的空隙快步上来，把她羽绒服前襟重新抻平。拉链停在哪儿、logo露多少、帽子往后塌几厘米都有讲究，连裤脚因为刚才转身起了一道褶，也得蹲下来重新理过。

人一退开，快门声立刻重新响起来。

谈以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在摄影师示意时缓慢换重心。十几张过后再转侧面，灯光助理跟着调整反光板的位置，另一边的人已经拿着下一件外套候着。

单人拍摄结束，还有男女组合。

跟她搭档的男模比她高大半个头，肩也宽，换上同系列的男款以后，两个人先试了背靠背。拍了几张，艺术指导觉得两件衣服挤在一起，轮廓反而不清楚，于是重新拆开位置。

男模往左挪了十来厘米，谈以莴站到稍前的位置。她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被要求拿出来，试着搭了一下对方肩膀，又因为正好压住胸前的品牌标识撤回来。

几个人围着监视器看了片刻，最后留下了一前一后的站位。

两个人都不看镜头。谈以莴微微偏脸，视线落在灯架之外。男模站在她身后半步，手臂从她肩侧露出一点。

拍到后面，衣服内层已经闷得贴在背上。谈以莴鼻尖浮出一层细汗，额角也有点湿。趁着换景，化妆师抱着化妆包赶过来，一只手托着她下巴，另一只手拿粉扑往额头上轻轻压。

两个人合作过几次，已经熟了。化妆师知道她不喜欢脸上糊太厚，先拿吸油纸把汗按掉，才重新补了一点底妆。

“亲爱的，忍着别擦哦。”

“我知道。”

粉扑从鼻翼轻轻压过去。化妆师自己额头都出了汗，看看她身上的羽绒服，忍不住小声嘀咕：“今天这天气穿这个真是造孽。”

谈以莴闭着眼让他补妆：“钱难挣。”

化妆师笑着接：“屎难吃。”

旁边的男模刚拧开水喝了一口，猝不及防呛得转过身去。

化妆师自己先笑了，手倒很稳，给谈以莴补完最后一点唇色，拍了拍她肩膀：“行了，继续受罪去吧。”

最后一组结束，摄影师仍没马上放人。

照片导进电脑，品牌方、摄影师和艺术指导都围到监视器前。谈以莴终于能把拉链往下扯开一截，领口散开以后，冷气灌进去，她才觉得胸口那层闷热散了些。

她也凑过去看了几张。

前面有一组衣服肩部的形状不够好，摄影师连续往后翻。艺术指导最后圈出几张备用，又回头对照刚才补拍的效果。

正筛着，棚口忽然热闹起来。

隔壁工作人员抱着一大袋咖啡进来：“喝东西了。”

棚里顿时活过来。

“谁请的？”

“邱野。”

有人立刻“哇”了一声。

“本人？”

“废话。赛迪新代言人，在隔壁拍TVC呢。”

原本围在监视器旁的人散了。

邱野是赛迪最近官宣的品牌代言人。前阵子那部电视剧热度不错，他跟着涨了不少曝光，最近商务资源也明显多起来。有人感叹他还挺会做人，说着已经伸手去翻袋子里有什么味道的咖啡。

谈以莴站得近，工作人员顺势把袋口朝她递了递，里面正好还有杯她平时会喝的。她本来伸了手，听见名字，指尖在杯盖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旁边男模特正好拿走她刚才碰过的那杯，见她空着手：“不喝？”

“前几天刚感冒。”谈以莴把羽绒服领口又扯松了一点，“喝不了冰的。”

“那确实还是别喝了。”

她应了一声，已经重新走到监视器旁。最终效果又核了一轮，确认需要的画面都已经拍到，品牌方才真正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