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司祈摊开左手看了一眼，刚才摸过那只金毛，掌侧还残留着一点黏腻的触感。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低头擦了两遍。

谈以莴端着纸杯等他：“嫌弃你刚才还摸。”

“不然让它摸你？”

路司祈把用过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才从她手里接过那杯酒。谈以莴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他尝了尝杯里的青梅酒，纸杯留在手里，目光重新落回前面的游乐区。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怕狗？”

“嗯。”

谈以莴承认得很干脆。

前面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已经重新爬上了滑梯，这一次比刚才胆子大，自己扶着两边坐下去，下面的男人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仰头看着她，手也没放下来。

谈以莴看了一会儿，拿纸杯朝那边示意：“差不多她这么大的时候吧，我跟我爸去小卖部买酱油。”

那时候她们镇上的小卖部很小，门口堆着空啤酒箱和装汽水的塑料筐，旁边摆着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石墩子。谈亚飞把她抱到其中一个上面，让她待着别乱跑，自己进去买东西。本来就是一瓶酱油的事，他进去以后却一直没出来。

“那个石墩挺高的，我那时候又小，自己下不去。”谈以莴晃了晃手里的纸杯，“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来了几条狗，就是很常见的那种土狗。那时候养狗不像现在，很多都不拴，长得还特别大。”

最开始只有一条在附近转，后来又来了两三条。几条狗围着石墩闻来闻去，越靠越近，有一只干脆立起来，两只前爪搭上石墩边缘，冲着她叫。

谈以莴整个人僵在上面，想喊谈亚飞，张开嘴却半天没出声。

“不过他后来还是出来了。”她抿了口酒，“就是脸色挺差的。”

谈亚飞找了把苕帚，把围在石墩旁边的狗赶走，再伸手把她抱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谈以莴腿还是软的，回去的一路都在哭。谈亚飞起初没管她，后来大概实在被哭烦了，走到半路停下来训她：“哭什么哭，又没咬到你。”

路司祈侧过脸看她。

谈以莴倒先笑了：“其实刚才那只已经算很友好了，小时候那几只是真的凶。”

“友好你还躲那么远？”

“条件反射。”她端着纸杯往他那边偏了偏，“也不是完全不行。以前拍广告，甲方牵过一只杜宾来。”

路司祈看她：“你拍了？”

“当然拍了。”谈以莴点头，“其实还挺帅的，站起来差不多到我大腿，拍之前我在旁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她说得理所当然，又想了想，“就是最后成片表情可能不太好看。”

路司祈低头笑了一声。

谈以莴自己也笑，话说完，她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路司祈也没再接，只靠回椅背，手里的纸杯松松搭在腿上。

前面的小姑娘又从滑梯上下来一次，这回没再要人接，落地以后自己跑回楼梯旁边，很快混进几个小孩中间。

至于谈亚飞那天下午为什么脸色不好，谈以莴也没问过。很多年以后，她才从镇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话里听说，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很喜欢跟谈亚飞说些荤素不忌的玩笑话。

谈亚飞年轻时长得好，在镇上又惹眼，两个人说起话来也不怎么避人，有些话传来传去，渐渐就变了味。最后被人在背后拿来取笑的，反倒是杨安青。

谈以莴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纸杯，看着杯底剩下的一点青梅酒沿着杯壁晃了一圈。再抬头时，刚才那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秋千旁边，她爸爸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她刚脱下来的小外套。

喷泉的水柱落下去，又重新升起来。几个孩子追着从旁边跑过，笑声隔着水声断断续续传来。

路司祈安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外公家以前也养过一只狗。”

谈以莴转过头，他还靠着椅背，手里的纸杯已经空了。

“就是你说的那种土狗。”路司祈说，“从国内带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