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遥颓丧地再次回避视线,偏过头嗤笑一声:“能这么恨我的人,自然只有陛下。”
沈微序问出同样的问题:“可你不是陛下的人么?再如何,陛下也不该对你这般狠心。”
裴知遥抿唇不语。
沈微序见他自暴自弃的状态,心底更是抽痛。
在他的记忆里,裴知遥一直是鲜活灵动,或肆意张扬的模样。
他不该是这样消沉,甚至连求生意志都丧失都模样。
沈微序深吸一口气,先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重新开口:“小遥,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看着你出事。所以……”
他话未说完,裴知遥打断:“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可若非沈微序四年前仓促的拒绝,裴知遥又怎么可能选择这样的路。
若非沈微序十一年前的误会,裴知遥又怎么会遇到这段错误的缘分。
沈微序闭了闭眼,终于将他埋藏在心底的愧疚也说出来:“不是的小遥,其实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
裴知遥蓦地抬眼,再次看向沈微序。
这次轮到沈微序回避他的视线。
沈微序低声说完:“我……出于某种原因,需要得到你的好感,当年你太小了,我怕你活不到长大,才将你带回定国公府。待你年满十八后……是我故意让你对我生出好感。
“可是到你向我表白那日,我才知晓原来我找错了人,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才会在仓促间不告而别。”
裴知遥死死地盯着沈微序,似乎是想要从他逃避的视线中看出些什么别的情绪。
许久后,他才问:“所以你后来去找那个姓贾的,是因为他才是你真正要得到好感的人?”
“是。”沈微序承认了,但补充解释,“我也是遇到他之后,才知晓我不一定是需要得到情感方面的好感,也可以是辅佐他完成他的志向。”
这也可以和沈微序只把贾竹决当弟弟对待相对应。
裴知遥继续问:“那你回来之后,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
他没提沈微序分明也是动了真情的。
沈微序仿佛也忽略了到底是否喜欢这个前提。
他只说:“因为……我早晚要离开这里,回到我真正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我只能自己回去。”
裴知遥皱起眉头:“什么叫只能你自己回去?”
沈微序:“字面意思。包括你,包括我的爹娘,包括清竹……那是一个你们都无法去到的地方。”
裴知遥不懂到底什么地方会有如此明确的限制,但沈微序的表情确实不像说谎。
沈微序肯定也知晓,他不是随便编点神话故事就能蒙混过去的小孩,所以他是认真的。
裴知遥紧抿着唇,片刻后才问:“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去?”
沈微序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他想和面对贾竹决时一样,回答因为那里有他的过去。
可对上裴知遥灼灼的视线,他却说不出来。
真的……只是因为不想抛弃过去吗?
明明在现世,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场周旋。
沈微序沉默。
而裴知遥将他的沉默,理解为他在沈微序心底,终究不如他那个“要回去的地方”重要。
所以,说到底,也确实是他会错了意。
以为他的哥哥只是有什么苦衷,才从不愿承认他自己的感情。
大悲的情绪起伏间,裴知遥面露痛楚地咳嗽起来。
沈微序心一揪,几乎想冲上前,却被冰凉的铁栅栏拉回现实。
如今危在旦夕的人,已经成了裴知遥。
按景仁帝又是严格看守,又是施以私刑的做派,怕是不想夜长梦多,这几日随时有可能殒命。
沈微序尽量拉回正题:“这件事先不多说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救你离开。”
须臾,裴知遥才勉强顺下气息,身上伤口撕裂,唇色更加苍白。
他嗓音绵软无力:“哥哥不必为我费心了,陛下是不会让我有活着的机会的。”
沈微序:“他到底为何对你如此绝情?”
裴知遥低笑一声,终于开口:“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他的人,我只是他的一把刀。”
沈微序顿住。
裴知遥将头靠在冷冰冰的墙上,偏头,看向沈微序,眸间无悲无喜:“哥哥可知我为何要检举裴世衡?”
沈微序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被这么一问,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推测。
他心下一惊:“你以此和景仁帝做了交易?”
裴知遥:“是。我为他除掉裴世衡,他答应让我入仕途,平步青云。再后来,我为他暗中处理掉那些他不敢处理的人,他许诺我丞相之位。”
沈微序从裴知遥的话里联想出因果:“但后来,你以纵火案翻出布防图旧案,被景仁帝察觉,他便知再留你不得?”
裴知遥将头转回去,闭上眼:“是。”
沈微序:“那你是从何时知晓景仁帝与布防图旧案有关的?”
裴知遥:“哥哥可还记得孙安?”
沈微序疑惑:“记得,但与他……”
话未说完,沈微序忽然想起孙安初次来找他时,因他不在,离开前上过一辆马车的事情。
沈微序:“所以,当时定国公府外的那辆马车是你的?”
裴知遥:“是。在消夏宴那日,我感觉到有人在你身边监视,调查此事时撞见了去找你的孙安,从孙安口中得知,孙尚茂当年常与宫中人往来。”
沈微序将这些关窍连起来:“也因此,你知晓了是景仁帝想离间我们,才做出后面囚禁的事?”
裴知遥没有马上开口。
沈微序以为他这是默认的意思,在下一次要开口前,才听到他喑哑的补充。
“他想派人刺杀你,再嫁祸给我。”
沈微序瞪大眼睛。
这是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他与裴知遥曾经的感情很深厚,景仁帝若是想要以此离间,派来的刺客绝对不会让他“虚惊一场”。
很有可能,景仁帝派的刺客是要下重手让他重伤,才会对裴知遥恨之入骨。
裴知遥知道这件事,就说明他能完好无损地走到现在,是裴知遥替他料理了那些刺客。
可那个时候,他自己都还重伤在身。
沈微序张了张嘴,半晌,只说得出:“这些年的这些事……你为何都不同我说?”
这次裴知遥没有再开口。
但沈微序串联起归京后的点点滴滴,无需他再开口,也得出了答案。
裴知遥曾经有过和他说的打算的。
在他归京当日,他被裴知遥带去丞相府,曾问过裴知遥他那些结党营私的传闻,裴知遥反问了他如何看待。
当时他只说——
【“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太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
【“哥哥就这么相信我,入了官场还能和四年前一样,一尘不染?”】
【“你是我教出来的,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有你的良知底线。”】
在他归京的第二日,为了调查纵火案去到孙尚茂府邸时,裴知遥曾问过他,是否觉得凶手是他。
可他却说——
【“不会。以你的品性,不会为此背负上一条人命。”】
【“哥哥就这么信任我?”】
【“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愿意相信你。”】
【“真好啊。原来在哥哥心里,我还是足够干净的。”】
刑部向他发难那日夜里,裴知遥找到他的府上来,他第一反应是关心裴知遥安危时,裴知遥也问过他的反应。
而他还在说——
【“总归不会害我就是了。”】
【“哥哥就这么信任我?”】
【“……”】
【“朝堂的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甚至就在几日前,他眼睛恢复,将要离开竹里馆,问裴知遥是否参与过贪墨军需案,裴知遥反问他如何看待时。
他依然在说——
【“我……我不知道。”】
【“没有。我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做……”】
裴知遥曾经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开口坦诚,有很多次机会想过开口坦诚。
但沈微序一直在对他表示信任。
是他自以为补偿的信任,给裴知遥戴上了一副名为道德纲常的镣铐。
是他一步一步把裴知遥逼上了无法回头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