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沈映山前往太空基站的消息,是李暄民亲自前往医疗区,代为转达的。
沈映山的病房灯光被调成暖色调,大片的灯光映下,是寒风带不去的和煦。
那是和顾崇霖的休息室截然不同的场景。
在听完消息后,沈映山一切如常,甚至仍在天真地笑着。
隔着房门,李暄民感到一阵刺痛。
他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则传闻:
顾崇霖是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与顾崇霖共事的这些年里,李暄民不止一次地感受过他那不合常理的理智,但那些职责范围内的事件都被他看作一个军官的良好品质。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李暄民转开头,不忍再看下去。
鉴于沈映山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高强度的空间跃迁,顾崇霖决定采取阶段性跃迁的方式,提前一天前往太空基站。
听闻审批通过时,李暄民没说什么。
让他感到意外是,顾崇霖决定和沈映山一同前往。
他将其看作是一场虚假的仁慈。
星舰最终的启航时间,比第一次的审批时间,整整提前六个小时。
对于原因,顾崇霖并未解释。
受限于一些特殊军事战备的需求,军署所驻留的星球长时间处于较低的温度。星舰启航的时间,正处于深夜,温度比白日更低些。
顾崇霖没有经过长廊。他从外间绕路,走到病房楼楼下时,见到了自己未曾设想过的场景。
沈映山站在玻璃门内,仰头望着深夜里的星空。他身上的智能衣物看起来十分合身,不再同病号服那般松松垮垮,但却也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瘦削。
顾崇霖停下脚步。在寒风中,他无声地注视着。直到沈映山被身后人提醒,垂下目来看到自己的身形,他才再次挪动脚步。
尽管沈映山身上的智能衣物足够御寒,但出于多方面考量,顾崇霖又让人备下一件不可调节的斗篷式衣物。
顾崇霖越门而入,从部下那里接过斗篷,对沈映山说:“走吧。”
直待身后那人完全退下,沈映山也没有动,他指了指外边说:“不走这里吗?”
顾崇霖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回眸道:“有长廊,外边很冷。”
“外边很好看。”沈映山笑着说。
顾崇霖沉默了两秒。而后,他将臂弯中的斗篷展开,替沈映山合上后,说:“走吧。”
沈映山走得很慢,他抬手撑起宽大的帽沿,安静地看过每一片星空。寒气将他的面庞催得微红,他却浑然不觉。
顾崇霖没有催促。他缓步跟着,注视着身前的身形。
沈映山什么都没有问。没有反抗,没有犹疑,就这般无声地踏上一条未知的路。
顾崇霖忽然想起那天在病房内同他的谈论。关于“信任”的劝告,顾崇霖无法确定沈映山听进去多少,或者说又没有听进。
毕竟,自己没有给他第二种选择。
从医疗区到星舰前,比预订时间晚了三十七分钟。
顾崇霖无法确定是自己在病房楼楼下站得太久,还是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轻。
从被扔进军署,这是他第一次违反已确定的部署。
出于对稳定性的考量,这艘星舰比传统的星舰要大上些,但星舰上的人员数量远低于传统星舰。
除必须配备人员外,只有他和沈映山。
顾崇霖将他带进休息舱。而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剂,递给沈映山,说:“空间跃迁的滋味不太好受,这个可以缓解。”
他又从旁侧取出颗糖,递给沈映山道:“半个小时后,会开始第一次跃迁。到时候我会来通知你。”
“您不在这儿吗?”沈映山攥着那两样东西,抬眸问道。
顾崇霖明显一愣,他停了两秒,才回道:“跃迁时,我会来。”
说罢,不待沈映山再言,他阔步离去。
休息舱的舱门在身后闭合,沈映山转过身去望了一会,而后在窗侧坐下。
狭小的窗外是广袤无垠的星空,繁星坠在黑色的画布上,在黑暗的笼罩下勉强闪烁着微光。
沈映山忽然想起生前记过的一句话。
他垂眸将药剂吃下,含着糖看着窗外。
糖果在唇齿间化开,却不可避免地夹杂上苦味。
浩瀚无垠的星空带走时间。
等沈映山回神时,已经到跃迁时间前。
舱门被无声打开,顾崇霖走到他身侧,半蹲下去。
他垂眸打开座椅上的束缚装置,开始进行调节。沈映山低眸打量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视角看去,顾崇霖的面庞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的视野。沈映山清晰地记得在病房内同他见面的场景,今夜的顾崇霖多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调节完成后,顾崇霖并未起身,他抬眸说道:“单次跃迁时间不会太长,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沈映山避开他的目光,颔首应声。
提示音在舱室内响起,顾崇霖站起身在沈映山身侧坐下,同样打开束缚装置。
第一次跃迁并不算剧烈,沈映山感觉只是经历几下颠簸,甚至有心思看向窗外。
零碎星光被杂糅在一起,余下的只是分辨不清的光影。
顾崇霖并不多话,沈映山也不打算开口。
每次跃迁结束,顾崇霖都会离开舱室,却总会在下次跃迁前又回到舱室。
跃迁的强度逐渐加强,起初沈映山还能在跃迁后睡上一会。再后来,胃中便不受控地翻涌着,即便在跃迁后,这种不适感也难以消逝。
沈映山偏过头去,无声地望着那片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