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悬浮车掠过纪家府邸外围的防护罩，悬浮车上的徽章有本星系的，也有外星系的，来的宾客实在太多，早已把纪家的停车场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奥德里家的老管家，身后跟着两个抬礼盒的侍从。
纪霆远站在宴会的门廊正中，一身深黑色的礼服，领口别着家徽，脸上挂着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的笑容。
他的身边站着纪夫人，银灰色长裙，珠宝项链，比起纪霆远的从容，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人向她问好，她才微微颔首。
这样的走神当然逃不过纪霆远的眼睛，他脸上的表情不变，握着纪夫人的手却在用力。直到纪夫人吃疼地偏过头看他，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说：“微笑。”
纪夫人蓝色的瞳仁里快速闪过一抹厌恶，这才将嘴角上扬了几个弧度，和纪霆远一起礼仪周到地迎客。
宴会不远的一栋独栋小楼里。
纪栩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的腺体像是被人生生钉进一根烧红的钉子，顺着脊椎往下烧。
呼吸很快闷成潮湿的喘息，他的脊背弓起又绷直。
疼。
比上辈子死的时候还疼。
这个念头滑过脑海的时候，纪栩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有过上辈子？
楼下草坪有笑声飘了上来。
“纪家主，许久不见，令郎的分化时间还要多久？”
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是他很熟悉的在谈判桌上谈生意时用的语调：“快了，就快分化为Omega了。”
“纪家主，令郎长得那么漂亮，只要一分化成Omega，信息素基因必定上乘，生的孩子肯定漂亮也优越。”
奥德里家的管家拄着手杖说：“可不是嘛，纪小少爷生得漂亮，我家少爷是从小盯着，听闻今天就是纪小少爷的分化期，吵着闹着让我们过来求亲。本来今天我家少爷还非要跟过来，还是被家主拦下来的。”
“求亲还要跟过来，真是一点不懂礼数。不过纪家主，今天上门提亲的家族这么多，您是打算应哪家的婚事？”
听到奥德里老管家的问题，宴会厅和草坪上听闻的家族也全都紧张地朝纪霆远看了过来。
“这个嘛，”纪霆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在心里估算着每一家的分量和价值，“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喜欢。”
“诶诶诶，这倒是，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喜好。”
纪栩的嘴角扯动，轻笑了一下。
自己的喜欢，他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念什么学校，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喜欢。
他刚成年，已经像一件橱窗商品被待价而沽。
又一波热潮涌上来，比刚才更凶。
纪栩把枕头摔到地上，翻身坐起来，又因为眩晕跌回去，膝盖撞上床沿，整个人滑下去，跪在了地毯上。
身上热汗涔涔，滴进地毯，洇出一小块深色。
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是纪栩，天恒星贵族纪家的二子，十八岁，正在经历分化期。
窗外那些悬浮的光和虚伪的笑声，还有父亲不变的话语他都记得。只是这应该是上辈子的事了，他记得这次没有如所有人愿分化成Omega，而是Alpha。
然后被父亲失望地送去了偏远星系的学校，星舰跃迁时，遭遇千年难得一见的电磁爆，星舰解体，他也死在了那场事故中。
模糊的时候，他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那人站在巨大的战场上，周围是无数残破的机甲残骸，身后是欢呼的声浪。
他一路赢过去，从初级赛事到星系赛事，从无名军校生到星盟冠军，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无论是机甲还是信息素战斗，他都是千年难见的天才，永远的第一。
然后他进入了一个地方，一个非常特殊的战场。
他看见那个人在特殊战场里死了，死状凄惨，惨到他只是模模糊糊地看见，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自己也要跟着再死一次。
可那是谁，那是他吗？
两种人生在脑子里打架，像两把钝刀互相锯着。
他明明是纪栩，那些赛场、欢呼和机甲残骸，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些记忆太深刻了，他能想起每一场战斗的细节，想起机甲操纵杆握在手里的触感，还有特殊战场的最后……
他躺在地上，视野在变暗，周围是废墟和硝烟，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旁边，轻飘飘的，是一只小机器猫。
小猫形态，银灰色的毛，翅膀收在身侧，它低下头，用冰凉的金属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纪栩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全身，心跳飞快。
分化的剧痛还在继续，但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躺在地毯上大口喘息，视线被汗糊住，什么都是模糊的一团。
他想起刚才那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一段记忆。
可是那是谁的记忆？
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纪栩偏过头。
一只小机器猫趴在床头柜上，和记忆中一样，小猫形态，银灰色的毛，翅膀收在身侧。
纪栩怔怔地盯着这只小机器猫，小机器猫的眼睛亮着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好像也在看他。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星舰解体的时候，就是这只机器猫落在他身旁，用冰凉的金属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和那个模糊的人生里，那个一路赢到特殊战场的天才，死前身边落下的机器猫一样。
纪栩伸出手，碰到了机器猫的鼻尖，金属的、凉的，和他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门外的走廊传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纪栩听见那声音停在了门外，他还没来得及动，门锁已经转动，接着门被推开。
昏暗的房间里，轮椅轻轻滑过地板，越来越近。
纪栩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他撑着地毯想起身，刚抬起半个身子，轮椅就停在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