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把林简的帽子拉了拉,轻轻拂去被冻红的鼻尖的一片雪。
雪已经下了半个月了,道路上已经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刚被工作人员清扫过,没过多久又堆了一层。
林简驾着车行驶在道路上,车辆不多,他控制着车速慢慢前进。耳机里传来江屿的声音:“非得现在去吗?雪下得大呢。”
“客户晚上就要,我去店里取完就给他送过去。没事,我小心着呢。我考驾照也不是白考的,总不能每次都要麻烦你。”
耳机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林简听出了那份担心,“我乐意,你管得着。”
林简嗤笑一声,“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晚上见。”
“嗯,晚上给你买慕斯,早点回。”
挂了电话,绿灯亮起,林简发动车子。
车子驶到路中央的时候,一声鸣笛声刺破了云层,林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状况,耳边就只剩下玻璃碎裂、车里轰鸣的声音,还有自己身体深处骨骼碎裂的声音。
昏迷之前,灰蒙蒙的视野里有几个黑点走来,他知道那是人,他下意识地想要呼救。
“……救……救救……我……”
然后是呼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从平缓到急促,再到安静。后来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江屿的声音。
他没有哭,握着他的手,他让他醒过来。他感受到手里最后的那缕温热,林简拼命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告诉他,别哭,别怕,他不疼。
他感受到自己流泪了,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没入耳尖,然后一切都没有了。
江屿看着那个摆在卧室床头的骨灰盒,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他的眼里没有了半分情绪,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手机铃声响了又响,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他不知道有谁来过,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失去儿子的母亲。他不敢看,他害怕看到他们脸上的悲伤或同情,那会提醒他,什么已经不在了。
后来,他照常去上班,去看诊。但是一个家属突然指着他的鼻子开始大骂,他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对方又张又合的嘴,好像世界已经为他静音。
然后他被签下停岗协议书,他走出大楼,看到那家小时光。他进去坐下,点了两盒芒果慕斯,叉起一勺往嘴里放。
苦的。
“好甜呀。”对面的林简笑着把一勺慕斯放进嘴里,“明明就是甜的呀。”
“哪里甜了?”
林简不见了,那盒慕斯依旧安安静静的摆在那里。
走出小时光,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将那些黑发染成了白发,落在肩头,将黑色的大衣染成白色,他好像与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全是白色的,隐身的,分不清的。
走过大桥,锦江再次冰封,像一条透明的带子横亘在黑色的大地上。穿过大桥,他走进了书店,在二楼靠窗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掉光叶子的老树。
那是林简最喜欢的模特儿。
林简在对面安静作画,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轻轻抬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江屿翻开那本《人间失格》。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江屿看着作画的林简,他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伸手去碰他,什么也没有,书上的字迹晕开一滩。
现在他变成了那个爱哭鬼。
江屿话很少,尤其是林简走后,他几乎不再开口。辞掉了工作,反正离退休没几年了。每天卧室,书店,大桥三点一线。他看着锦江重新流动,林简喜欢的夏天来临,那本快要翻烂的书,他只好再买一本。
去前台结账,店员告诉他:“先生买一送一,店铺要出租了。”
江屿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听到自己苍老的声音:“出租给谁?”
店员摇了摇头说,还没有人联系,“现在大家都看自媒体,没有人看书了。”
“我租了。”
“什么?”店员一惊。
“店铺。”
江屿坐在卧室,看着那张笑脸,骨灰盒上放着一张单子,盖着锦海第一医院的章。
脑癌。江屿早就知道。
他想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他抱着那个骨灰盒,时间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江屿走进那家书店,走上二楼,阳光洒在那个男孩身上,一片安静祥和。
江屿走过去,“你好,我能坐这里吗?”
林简疑惑地抬起头,眼睛大大地看着他,“可以。”
“还在看《人间失格》吗?”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你未来的爱人。”
“别再哭了,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