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终于找到了机会。迟忧白天负责看店,又有宁姨帮忙照顾小迟。我便安心取了手机,叫了出租车司机,车是这里经典的天蓝色。
上车时,我先问了声好。
师傅是很典型的北城人长相,在零上几度的天气里依然热情,说话带着地方方言,“小伙子,南方来的?”
他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后视镜,车内暖气很足,音乐声音震得车在微微发晃,我点头,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些,“永城来的。”
师傅了然“哎呦”一声,“永城啊?那可是个好地方。”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后座我拿的几个礼盒上,“来看亲人?”
我点头,按照纸条上所写的地点报上了位置。
但不知为何,司机的笑容却忽然僵住。我虽心有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
“啊…啊。”他讷讷几声,似是语塞,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试探:“你……以前住在那里?”
司机一脚踩上油门,我应是,“十来年前,那会我高中。”
车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健谈的司机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点头。
……
到了地方,刚下车,正打算付钱,司机突然开口:“小伙子,这单我不收你钱了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司机叹了口气,“你…节哀啊,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可我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节哀?什么意思……
司机又补充道:“那个……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要向前看啊!”
这句话说完以后,车窗重新升起,车子扬长而去,只留给我车后喷出的汽车尾气。
……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不太想回去了。本能告诉我,倘若我今天回去,现有的一切平静的表象都会被打破。
握着纸条的手紧了又松,我转过身,一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立在我眼前。
熟悉是因为,那栋老楼依然如以前记忆里那般矗立。
陌生的是,它了无生气,如同精心塑造好的蛋糕塔,内里却已被蚂蚁啃食殆尽。
楼房号依然是纸条上写的那个,没有翻新。可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里头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被烧毁的墙上爬上了些许植株,墙皮脱落,各种老化的断裂的线垂着,窗户上满是厚厚的灰,蜘蛛网挂在角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响起,我茫然回过头,原本离开的司机此刻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心,还有些别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张了张口,声音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更低,更哑。
“……叔,这里的人呢?”
司机喘匀了气,道:“没了!都死了。”
我将在原地,如同被一阵闷雷击中,动弹不得。
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费劲了。
司机把那些礼盒放在地上,解释道:“十年前,这儿电路老化,整栋楼都给烧了。”
“这本来就是栋老楼,住在这儿的又都是些腿脚不好的老人,都没逃出来。”
“……”
“要么就是叫火烧了,要么就是中毒死了……”
我再次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些话不断在我的脑中回荡。
死了?怎么会就这么死了?那人呢……尸体呢?
我的脸色刷的一些变得惨白,脚下步子错乱,忽地有些站不稳,退后一步。
司机长叹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是以前离开过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回来看你一眼。”
握在掌心中的纸条被彻底捏毁,再也看不清那些浅淡的字迹。
…十年前?我咬着牙,脑中不断回忆。
……
可十年前……我还在北城啊。
…我在北城念的高中。
那些片段在脑中闪过,却抓也抓不住。
司机看我脸色不太对,应是知道我承受不住这一打击。
“…我先送你回去吧。”他同情看了我一眼,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我却想到脑中高中教学楼的模样,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颤抖道。
“叔…送我去一中。”
“一中?那地方十年前就搬了。”他疑惑问道:“你要去新校区还是老校区?”
“老校区。”
司机不知脑补到什么,摇了摇头,“走吧,上车吧。”
……
怎么坐回车上我已经记不清了。
车上的空调被打开,暖风往后座吹着,我有些心烦意乱,又觉得喘不过气,给车窗降下来些,露了条缝。
我看着司机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换了首歌。
一时无言。
可正好我也需要理一理思绪,闭上了眼,静静听着歌曲的前奏。
“……”
“锣鼓声声正月正。”
“…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
“……”
“…这是什么歌?”我觉得这首歌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司机笑了下,也降了点车窗,冷风吹进车内。
他回道:“《东北民谣》,毛不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