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远比万松岭的松风凛冽。
楚叙桢与等候在外的残部顺利汇合。
短时间不见,麾下将士面色憔悴,衣衫破损,见到主帅平安归来,压抑许久的情绪才稍稍松动。
军营临时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帐篷简陋,四处都有哨兵轮守,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器与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没有草堂清浅的药香,只有刀戈与生死。
楚叙桢立刻重整队伍,清点人数,布置防线。
他肩头旧伤尚未完全长牢,强撑着坐镇营中,神色恢复成众人熟悉的模样,冷静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将士们眼中,他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主帅,无人看得出,这位将军心底藏着一段空山风雪。
白日里,军务繁重,勘察地形,安排哨探,拟定对阵计策,一刻不得闲。
只有待到夜深,帐内只剩他一人时,思绪才会不受控制地飘回万松岭。
他会想起那个雪夜。
他重伤倒地,意识昏沉,满眼都是刺骨的冷,直到一双白衣身影俯身而来。
那一眼,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当时伤痛席卷全身,敌友难辨,本能的戒备将那一点悸动死死压住。
他以为是濒死之中生出的错觉,直到这一月朝夕相伴,才终于承认,那一眼便是动心。
帐外寒风呼啸,如同那日穿过草堂窗隙的松风。
楚叙桢伸手,自衣襟内侧摸出一物。
是一小截干枯的忍冬枝条,那日临行前,悄悄自窗沿折下,贴身收着。
枝条干枯,褐皮粗糙,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指尖轻轻抚过枝节,脑海里浮现温樾清淡安静的眉眼。
温樾说,山居不变,风雪如常。也同他说过,自己久居深山,不会轻易下山。
可乱世翻涌,哪有恒久不变的安稳。
他年少之时,父亲便战死沙场。噩耗传回故里,母亲不堪丧夫之痛,不久也随亡夫而去。
至亲尽数凋零之后,世间再无他可归的家。
他强忍满心悲恸,主动请诣奔赴北疆,一身铠甲,半生征战。
于他而言,沙场本就是归宿,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直到坠入万松岭,遇见温樾。
短短一月的相伴,竟成了乱世之中,他唯一的念想。
是这世间,第一次有一处地方,不必厮杀,不必扛起万千人命,只需要安静养伤,闻松风药香。
他抬手,将枝蔓放回怀中。
心底那一句归来的约定,依旧悬在那里,只是分量越来越重。
他想活下去,打赢这场仗,重返万松岭。
可身为领兵之人,生死从来不由自己。
帐帘被轻轻掀开,副将躬身走入,神色凝重。
“主帅,敌军今夜会增派兵力,明日一早,大概率发起强攻。”
楚叙桢敛去眼底所有柔软,瞬间换回将军的冷硬。
“我知晓,传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可轻敌。”
副将领命退下。
帐内重归安静。
烛火摇曳,映着案上铺开的舆图,密密麻麻标记着敌我据点。
楚叙桢坐在案前,久久凝视地图上,万松岭所在的方位。
山岭藏在版图边角,远离主战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温樾还守在那间草堂,守着松雪与忍冬。
他不能让战火蔓延进那片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