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窗户。”
“前天?”
“储物柜。”
丽贝卡想了想,又补充:“大前天好像是晾衣服。”
大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四号。哈利果然蹲在花坛旁边,正低头把杂草一把一把装进袋子。他做得很快,也很安静,和普通孩子被父母叫去干活时那种拖拖拉拉完全不同。
大卫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只看一眼别人家就下结论的人。孩子帮忙做家务并不奇怪,马修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被要求负责清理自己的房间,还得时不时帮忙洗车;丽贝卡虽然对此总有许多意见,也一样会帮着收拾餐桌。真正让他觉得不太对劲的是另一件事——他几乎每次看见哈利,那孩子都在做家务。
而且从没听他抱怨。
“爸爸。”丽贝卡忽然说,“哈利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事情?”
“看起来是。”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是——”
大卫把工具箱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丽贝卡接过来。“你还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大卫说,“不知道的时候先别急着替别人找答案。”
这句话显然不符合丽贝卡的处事逻辑,不过她已经开始习惯父亲偶尔提供这种毫无效率的建议。
大卫走到两家之间的篱笆边。
“哈利。”
哈利抬起头。
“先生?”
“忙完以后有空吗?”
哈利迟疑了一下。“可能。”
“过来帮我看看割草机。”
丽贝卡立刻转头看父亲。昨天晚上大卫才说过,这台割草机的问题已经基本找到了。
大卫没有看她。
哈利却很认真。“我不会修。”
“没关系。”大卫说,“我会。你帮我递东西就行。”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大卫说得足够响——德思礼家的厨房窗户就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佩妮果然出现在后门口。“你在做什么?”
“萨顿先生让我等会儿过去帮忙。”
大卫朝她点了点头。“如果你们这边没别的安排,我借他半个小时。”
佩妮显然很不喜欢“借”这个词,好像哈利突然成了一件萨顿家有权暂时使用的园艺工具。可她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让一个男孩跟隔壁的机械工程师学点实际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比在街上乱跑要体面得多。
“把这里先做完。”她只得说。
“好。”
哈利重新低下头。
大卫回到车库。
丽贝卡立刻跟过去:“你根本不需要他。
“我需要有人递扳手。”
“我可以递。”
“你会拿错。”
“我不会!”
大卫看了她一眼。“很好,那等哈利来了,你负责证明这一点。”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哈利出现在六号车库门口。
“还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听得丽贝卡皱起了眉。她注意到哈利每次过来似乎都要先确认一次,仿佛只要晚了几分钟,别人就可能突然改变主意。
“当然。”大卫从割草机后面探出头,“请给我十四毫米扳手。”
哈利站在工具箱旁边,看了一圈。
“哪个?”
“标着十四的。”
哈利很快找到了,递过去。
“谢谢。”
第二次是螺丝刀,第三次是一块抹布。十分钟以后,哈利已经知道大卫最常用的几件工具放在哪一格,也知道绝不能在他把手伸进机器里面的时候突然转动任何东西。
真正需要帮忙的部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大卫直起腰。“好了。”
哈利立刻把手里的工具放回去。“那我回去了。”
“急什么?”大卫问。
哈利愣了一下。
大卫用下巴指了指车库外。“丽贝卡刚才还在抱怨没人陪她骑车。”
“我没有抱怨。”丽贝卡纠正,“我只是说一个人骑很无聊。”
哈利没有立刻说话,因为佩妮昨天的话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要总往别人家跑。
人家只是客气。
他看了看大卫,又看向丽贝卡。
“我还是——”
“哈利,”丽贝卡忽然说道,显得有点难过:“如果你不想跟我玩,可以直接说。”
他马上看她,一双漂亮的绿色杏眼亮晶晶的:“我没有不想。”
“那就行。”她说完便去推自行车,仿佛事情已经解决。
哈利站在原地,第一次发现丽贝卡偶尔也有把问题变简单的本事。
从那以后,大卫的车库里突然多出了许多需要哈利帮忙的事情——有时是一把扳手恰好需要别人递,有时是一只螺丝滚到了桌子下面,还有一次,大卫声称自己需要有人从三步以外看看一块木板“是不是看起来歪了”。对于一名机械工程师来说,这种测量方法未免缺乏精确性,不过弗农并不知道这一点。
佩妮当然知道哈利在隔壁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很不喜欢。
更让她不满意的是,萨顿家的邀请似乎从来没有包括达力。丽贝卡会来敲他们家的门问“哈利能出来吗”,大卫也会隔着篱笆叫哈利过去帮忙,可从来没有人问过达力要不要一起骑车,更没有人请他去车库看看那台割草机。
这在佩妮看来很不正常。
达力当然比哈利讨人喜欢得多。他有漂亮的新衣服,有许多玩具,在学校里也认识不少孩子;如果萨顿一家想和邻居好好相处,照理说应该很快注意到这一点才对。可丽贝卡显然没有。她第一次见到达力以后,只和他说了几句话,第二天还是照旧来找哈利,仿佛这里只有这么一个八岁的男孩。
“他们怎么从来不叫达力?”有一天晚上,佩妮终于忍不住问。
弗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皱起眉。“谁?”
“隔壁。那个小姑娘总来找哈利。”
弗农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了一会儿,显然也觉得这件事值得不满。“达力才不会想跟一个整天骑着自行车到处跑的丫头玩。”
“当然不会。”佩妮立刻说。
事实上,达力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遗憾。他曾经隔着窗户看见哈利和丽贝卡骑车,问过一次他们要去哪里;听说只是绕着附近骑以后,很快失去了兴趣。比起一辆需要自己踩的自行车,他更愿意待在家里看电视,而且目前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萨顿家存放着值得他亲自过去检查的新玩具。
可是佩妮依然认为,萨顿一家至少应该邀请。
邀请之后达力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奇怪的是,哈利真的去了六号以后,佩妮又发现这件事并非毫无好处。每到下午,只要哈利跨过两家之间那条短短的小路,家里就会突然清静不少。他不会从楼梯上经过,不会坐在客厅角落里,也不会在佩妮准备晚饭时出现在厨房门边;更重要的是,达力想看什么电视都没人和他同时待在屋里,尽管哈利原本也没有多少选择节目的权利。
弗农比妻子更快意识到这种便利。
一个星期六下午,他回家后没在屋里看见哈利,第一句话还是:“那小子去哪儿了?”
“隔壁。”佩妮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成,“又去了。”
弗农哼了一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哈利正蹲在萨顿家的车库门口,替大卫扶着什么东西,丽贝卡坐在旁边的地上,马修则不知道在和他们争论什么。
“他没给人家惹麻烦吧?”
“想来没有。”
弗农又看了一会儿。大卫似乎正在教哈利怎么用一把工具,整个场面既没有奇装异服,也没有怪里怪气的人,更没有任何弗农能够明确指出“不正常”的地方。
“那就让他待着吧。”他说。
佩妮转过头。“可是他最近总往那边跑。”
“总比在这里晃来晃去强。”
佩妮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反驳。
这是个令人不太舒服的事实。
她不喜欢哈利越来越熟悉萨顿家,也不喜欢丽贝卡每天来找他,更不喜欢萨顿家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达力才应该是这里最值得结交的孩子;可到了下午,如果哈利一直留在家里,她又会觉得他碍手碍脚。于是德思礼夫妇很快找到了一种相当方便的立场:他们原则上并不赞成哈利总去隔壁,但只要他按时回来、不弄脏衣服、不让萨顿家产生任何需要上门抱怨的理由,他们暂时也没有必要坚决阻止。
这当然不代表他们允许哈利去玩。
按照弗农的说法,他是“去跟萨顿先生学点有用的东西”;按照佩妮的说法,他是“别在人家家里添麻烦”;至于哈利实际上花了多少时间帮大卫递扳手,又花了多少时间和丽贝卡骑自行车,则没有人特别认真地计算。
有些事情只要换一个说法,就会立刻显得体面许多。
唯一始终让佩妮耿耿于怀的,还是达力。
有一次丽贝卡又来敲门,佩妮终于忍不住说道:“丽贝卡,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叫上达力一起呢?”
丽贝卡明显愣了一下。
她并不是故意排斥达力。事实上,这个问题此前压根儿没有进入过她的考虑范围。她认真想了几秒,最后只能说:“可是我跟哈利约好了。”
“达力也有自行车。”佩妮提醒她。
“哦。”丽贝卡又想了一会儿。“那他想来吗?”
这个问题把决定权毫无预兆地交回了达力本人,佩妮反而停顿了一下。客厅里的达力显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很快探出头来。
“去哪儿?”
“骑车。”丽贝卡说。
“远吗?”
“就在附近。”
“有吃的吗?”
“没有。”
达力立刻失去了兴趣,继续窝在沙发里看他的电视:“那我不去。”
丽贝卡点点头。“好吧。”
她转回佩妮面前,觉得事情已经得到十分完整的解决。
“那哈利可以出来了吗?”
佩妮沉默了两秒。
她忽然发现,和丽贝卡说话有时候比拒绝她更加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