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摇头,显然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
这一次,丽贝卡没有追着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哈利那些过大的衣服、做不完的家务,还有每次佩妮姨妈一叫他的名字,他都会立刻站起来的样子。那些原本零零散散的事情第一次像被人放到了一起,拼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轮廓。
她还不知道应该把它叫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
“你等着。”丽贝卡忽然说,转身跑回六号。十分钟后,她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盘子。海伦下午烤了柠檬蛋糕,原本只是准备当茶点,现在被丽贝卡切走了一块,上面还歪歪扭扭插着一根蜡烛。
哈利看着那根蜡烛:“为什么只有一根?”
“因为八根太多了,而且会把蛋糕插烂。”
这个理由十分实际。
丽贝卡把盘子递给他。“你可以许个愿。”
哈利迟疑了一下。“必须许愿吗?”
“随你便。”
“那就不许了。”
“也行。”
他把蜡烛吹灭。
丽贝卡没有问他许了什么,因为他根本没许——哈利也没有告诉她,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真的想要许一个愿望。
他希望明年还能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所以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八月以后,丽贝卡观察哈利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她只是觉得德思礼夫妇总给他安排家务,现在却开始注意别的。比如哈利从来没有穿过真正合身的衣服;比如达力可以在客厅大声抱怨晚饭,而哈利通常什么都吃;再比如佩妮叫达力时和叫哈利时,根本不是同一种声音。
有一次哈利在萨顿家吃了一块饼干,听见隔壁佩妮喊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丽贝卡看了看墙上的钟。“可是你才来十分钟。”
“她叫我。”
“那又怎么样?”丽贝卡有点恼火。
哈利已经往门口走去。
丽贝卡跟过去,追问道:“她为什么每次叫你,你都得马上回去?”
哈利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她会生气。”
“那就让她气着。”
哈利转头看她,像是她刚提出了某种十分危险的实验方案。
“不行。”丽贝卡听到他说。
“为什么不行?”丽贝卡穷追不舍。
“就是不行。”
丽贝卡还想说话,却忽然注意到他的表情。
不是烦。
也不是单纯怕挨骂。
更像是他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可以不马上回去”这种可能。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问海伦:“如果一个大人总是对一个孩子比对另一个孩子差很多,正常吗?”
海伦正在叠衣服,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
“丽贝卡。”海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丽贝卡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别拿就是问问糊弄我”。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觉得德思礼太太不喜欢哈利。”
海伦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也注意到了一些事:哈利太客气,太怕麻烦别人,衣服永远不合身,而且一个八岁孩子熟练做家务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熟练到像是在尽量避免犯错,就不太一样。
但她也知道,隔着一道篱笆看见的东西,并不等于已经知道全部。
“我不知道他们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她最后说,“不过如果你发现哈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或者爸爸。”
“那你觉得他们对他不好吗?”
海伦看向女儿。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多留意一点。”
这个答案并没有完全满足丽贝卡,却已经足够让她确定:不是只有自己觉得奇怪。
之后的整个八月,哈利依旧常来六号。
海伦没有突然对他格外热情,大卫也没有开始盘问德思礼家的事。他们只是像以前一样让他进门、喝水、帮忙,偶尔留下吃点东西。唯一的区别是,大卫会稍微多看一眼时间,海伦也不再完全相信哈利那句“我吃过了”。
而哈利并不知道这些变化,他只是渐渐发现,待在萨顿家的时候,自己不必总那么小心翼翼。
他还是会说谢谢,还是不会随便翻别人的东西,也依旧很少主动要求什么。可至少他已经不会每次进门都先想自己什么时候该走。
有时丽贝卡去楼上找东西,让他一个人留在厨房,他也不会立刻站起来。
有一次海伦问他要不要再喝一点果汁,他甚至没有先脱口而出“不用了”;他只是看了看杯子,自然地说:“再来一点,谢谢您。”
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海伦却只是拿起果汁瓶。
“当然。”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暑假快结束时,萨顿家开始准备开学。
丽贝卡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新学校恰好就是哈利和达力上的那一所。得知这件事以后,她很高兴,哈利也看起来也很高兴,只是表现得没有她那么明显。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了。”丽贝卡说。
哈利想了想:“达力也去。”
丽贝卡有点糊涂了:“这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丽贝卡看了他一眼:“那就一起去。”
哈利没说什么,只是他突然觉得,九月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令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