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打量他片刻,又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说‘很高兴认识你,塞尔温小姐’。”
“那看来你确实不太了解我。”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认识你。”
这句话倒结结实实把厄尼堵了一下。
塞西莉似乎很满意终于占了一回上风,又随口提起自己哥哥。她哥哥去年回家时抱怨过,说赫奇帕奇有个男生为了让他把一本参考书放回原处,硬是跟着他走了两排书架,唠叨得他头疼。
厄尼皱起眉:“他把书扔在窗台上就准备走人——后面还有人预约,第二天平斯夫人找不到,倒霉的是别人。”
“所以你就一路跟到了门口?”
“因为他一直往门口走,他要是早一点把书放回去,我也不至于陪他走那么远。”
塞西莉听完笑了起来,转头问丽贝卡:“他平常也会把这种事讲得这么详细吗?”
丽贝卡想了想:“会,尤其是他觉得自己有道理的时候。”
厄尼转过头:“你完全可以说得稍微含蓄一点。”
“可你确实觉得自己有道理。”
“因为那件事我本来就有道理。”
丽贝卡点点头:“你看。”
塞西莉笑得更厉害了。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停了片刻,忽然说道:“这么看的话,学校里那些话也不算毫无根据。”
丽贝卡没有听懂:“什么话?”
塞西莉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你真的没听说过?”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指哪一件?”
厄尼警告地叫了她一声:“塞尔温——”
塞西莉看看他,又看向丽贝卡,愉快地宣布:“有人说你们两个在谈恋爱。”
丽贝卡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厄尼。
厄尼也正看着她。
刚才塞西莉说他无聊,谈起图书馆里那件旧事,他都能立刻接上话,而这一次却没有——他手里还提着丽贝卡的水壶,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或期待或愠怒的表情,只是一直看着她。
丽贝卡忽然明白,他在等自己开口——而且她很清楚,他希望自己说什么。
这反倒让事情一下变得困难起来。
过去这一年里,他们一起去过霍格莫德,牵过手,交换过礼物;暑假以后,麦克米兰家的灰猫头鹰几乎隔不了多久就会飞进萨顿家的窗户。丽贝卡喜欢收到厄尼的信,也喜欢刚才隔着人群看见他快步走过来的样子。
这些都是真的。
可塞西莉当着厄尼的面把“在谈恋爱”几个字说出来时,丽贝卡还是怔了一下——她以前想过,要是哪天真给他们现在的关系换个名字,她大概会愿意——可那时候只是自己想想,眼下却有人站在面前等她亲口承认,事情一下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汉娜那些爱情小说里的姑娘在这种时候通常不会犹豫——她们总能很快弄清楚自己嫉妒谁,又为什么嫉妒;有人会在舞会上赌气,有人会故意不理人,还有一本书里的女主人公因为看见喜欢的人同别人坐在一起,把一支刚买不久的羽毛笔折成了两截。
丽贝卡读到那里时,只替那支笔觉得可惜——现在塞西莉就站在厄尼旁边,漂亮,家世好,而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厄尼的兴趣。照汉娜那些小说里的写法,她这会儿大概应该觉得很不是滋味,最好还得立刻做点什么——可丽贝卡却并没有突然想把谁的羽毛笔折断,准确来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作何反应。
偏偏厄尼还在看着她。
这比塞西莉站在哪里都更让她不自在。
“所以,”塞西莉等了一会儿,“大家说的是真的?”
丽贝卡在心里试想了一下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是。”
说不出口。
可要她当着厄尼的面说“不是”,她又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于是她最后只好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厄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到了手里的水壶上。
塞西莉没有察觉,只说道:“因为我原本想等开学以后问厄尼,要不要一起去霍格莫德——如果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总该先弄清楚,免得到时候弄得大家都难堪。”
丽贝卡听完,刚刚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这件事她倒很容易回答。
“那你直接问厄尼就好了,你想约的是他,愿不愿意去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塞西莉看了看他们两个,最后还是转向厄尼,“好吧,那我直接问你——开学以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霍格莫德?”
“不用了,谢谢。”
她显然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你都不考虑一下?”
厄尼皱起眉:“你今天才第一次认真跟我说话,还告诉我,过去三年一直觉得我很无聊。”
塞西莉怔了怔,随后笑起来:“我已经说了,那是以前。而且我没打算冒犯你。”
“我明白。”
“你比我原来想的难相处。”
“你可以跟你哥哥说,他应该会赞同你。”
塞西莉又笑了,她被拒绝以后倒不显得难堪,只在临走前重新看了丽贝卡一眼:“好吧。可我还是没弄明白你们两个到底算什么关系。”
这回谁都没有回答她。
塞西莉也没真打算得到一个答案,转身回父母身边去了。
周围一下又热闹起来。不远处有人在敲帐篷钉,几只爱尔兰队的绿色小旗追着风绕过草地,塞尔温夫人仍在同麦克米兰太太谈晚上带哪件斗篷。
厄尼还替丽贝卡拿着水壶。
可刚才隔着人群看见她时的那股兴奋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摆脸色,也没有不理人,甚至比平常还客气——丽贝卡问他要不要把水壶还回来,他只说没关系,自己正好顺路;哈利他们准备回去时,他也很自然地说可以替她拿到岔路口。
麦克米兰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提醒他别一路把韦斯莱家的水拎回自己帐篷。
回去的路上,哈利、罗恩和赫敏渐渐走到了前面。厄尼仍旧走在丽贝卡身边,有人迎面过来,他会替她让出一点地方;遇到横在草地里的帐篷绳,也照旧提醒她留神。除此之外,他几乎不再主动说话。
丽贝卡起先还能忍。
走出一段路以后,她终于问道:“你还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吗?”
“有一点。”厄尼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这句话听得丽贝卡更不舒服了。
“怎么会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做错什么——塞尔温问的是我,你让她来问我,很合理。”
他的语气客气得简直挑不出毛病,丽贝卡却宁愿他跟自己发脾气。
“可你刚才明明在等我回答。”
厄尼安静了一会儿:“你已经回答了。”
“我不是——”
“贝卡,”他低头看着路,“真的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
丽贝卡停了下来。
厄尼走出去一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也跟着停住:“怎么了?”
“厄尼,你看看我。”
他本来还想维持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听见这句话,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时眼尾有点泛红。
她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理我。”
“我一直在跟你说话。”
“可你都不看我。”
厄尼张了张嘴,大概本来想说自己只是在看路,最后却什么也没辩解。他紧绷的肩膀塌下来,看了她一会儿,神情里渐渐多出几分无可奈何:“贝卡,我没有故意不理你。”
丽贝卡盯着他:“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厄尼安静了一会儿,才承认:“还有一点。”他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仿佛自己这样难过,也会让她为难。
丽贝卡反倒更委屈了:“你生气就生气好了,干吗一路上跟我这么客气?我问你什么,你都说没关系。”
厄尼看了她一阵,轻声说:“因为你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
“可你还是难过。”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有几个抱着旗子的孩子从路上跑过去,其中一个肩上的爱尔兰三叶草帽忽然伸出两根细长的绿藤,勾住旁边人的围巾。几个孩子笑成一团,闹哄哄地解了半天。丽贝卡和厄尼只好站在路边等他们过去。
丽贝卡看着厄尼手里的水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你刚才真的答应跟塞西莉去霍格莫德,我会不高兴。”
厄尼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你知道的,我不会答应她。”
“我说的是如果。”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语气总算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可显然也没有因此变得高兴起来。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就应该这么告诉她?”
厄尼没有回答。
丽贝卡看着他:“我知道你当时想听什么,我也不是没明白,只是——”
“贝卡。”
厄尼忽然叫住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一丝恳求。
丽贝卡不说话了。
厄尼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水壶上,他握得太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慢慢松开一点,又换了个位置。
“别说得那么清楚,好不好?”
厄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大概能猜到。你喜欢我,也愿意跟我待在一起,这些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塞尔温约我,我听见以后也……挺高兴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可她问你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什么,你却……不过我明白,那肯定有你的理由——也许连你自己都还没想清楚——我不想逼你现在想清楚,更不想让你编瞎话来哄我。”
丽贝卡想开口解释什么,厄尼却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先别解释了,至少今天别解释。”
丽贝卡看着他,她忽然明白厄尼为什么一路都不肯问了——不是因为他没听懂,恰恰是因为已经猜得差不多了,他才不愿意听她把剩下的话也说得太明白。
“让我自己难过一会儿吧,”厄尼轻声说道,“过一会儿就好了。”
丽贝卡望着他,过了半天,才慢慢点头:“好,我不解释了。”
厄尼也点了点头。
“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你要是不高兴就直接告诉我——生气也好,难过也好,暂时不想跟我说话也好,我又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觉得你很麻烦。”
厄尼低着头走了几步,说道:“那我大概还得不高兴一会儿。”
“可以。”
丽贝卡回答得很快。
厄尼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而且今天先别再谈塞尔温了。”
丽贝卡点点头:“好。”
“也别一直追着问我在想什么。”
这一次丽贝卡迟疑了一下,“我尽量。”
厄尼笑了起来:“为什么偏偏这一条只能尽量?”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我会一直想。”
厄尼看着她,眼尾那点红还没有完全褪去,神情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他看了半天,最后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这样很犯规。”
丽贝卡没听明白:“哪里犯规?”
“没什么。”
“刚才不许我把话说得太清楚,现在你自己又不肯说。”
厄尼被她堵了一下,只好重新看向前面——可丽贝卡很快发现,他这次没有再刻意躲开她的目光。
到了岔路口,厄尼把水壶递回来。他等丽贝卡两只手都握稳了才松开,随后又低头看了看她被木提手勒红的手指。
“从这里回去已经不远了。”他说,“要是还觉得沉,就让波特或者韦斯莱替你拿一段。别一路换手撑着,回去以后手指会疼。”
丽贝卡点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厄尼也站在那里。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丽贝卡走出去一段,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厄尼还站在岔路口。
他没有像早上看见她时那样立刻笑起来,只隔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望着她。见她回头,才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