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米兰一家来得稍晚。麦克米兰先生刚进包厢,便被一个坐在过道边的男巫叫住了;麦克米兰太太也很快看见亚瑟,过去同他说话。
一看见厄尼,丽贝卡便把搭在空座上的外袍抱回膝上,给他让出了地方。
“谢谢。”厄尼说,在她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一时都有些拘谨,倒不是没话可说,只是平时那些很自然的动作到了今天仿佛都需要提前确认一遍。
丽贝卡正在看比赛说明书,她对球员战绩兴趣不大,于是直接翻到最后几页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有一个保加利亚击球手养了十二只鸽子,最喜欢的早餐是烤番茄,丽贝卡不知道这和世界杯有什么关系。厄尼倒在下一页发现一个爱尔兰替补队员声称自己一岁半便能独自骑扫帚,很认真地指出,这个年纪的人恐怕根本不会记得自己在那时候做过什么。
“可能是他父母告诉他的。”
“那就该改成据悉。”
丽贝卡侧过脸看他:“你在检查世界杯说明书有没有夸大宣传?”
厄尼也转过头来,神情居然还相当认真:“既然是正式刊印出来的东西,总应该尽量保证准确。”
丽贝卡嘴角弯了一下——厄尼这才看出她是在逗自己,原先紧绷着的神情终于稍稍放松了些,刚要说什么,一阵风突然从包厢前面猛地卷了进来。
说明书被哗啦啦翻过好几页。丽贝卡连忙伸手去压,过肩的长发也跟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其中一缕不偏不倚,正好缠进厄尼胸前那枚绿色三叶草徽章里。她毫无察觉地一转头,头皮猛地一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枚徽章别在厄尼胸口,丽贝卡只要稍微坐直一点,头皮便会立刻被拉紧。她试了一次,只得又顺着那股力道靠回去。厄尼赶紧伸手托住那缕头发,替她把力卸掉一些。
最开始丽贝卡还努力坐得端正,只是把脑袋朝着厄尼的方向偏一点——可是那几根头发缠得实在刁钻,厄尼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又过了一会儿,丽贝卡渐渐感觉脖子发酸,索性不再硬撑,慢慢把头靠到了他肩膀上。
厄尼的动作立马停住了。
他原本已经摸到了徽章背后的别针——其实把整枚徽章摘下来,显然要容易得多。
丽贝卡没有看见,只意识到他好半天没有动静,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厄尼把碰到别针的手收了回来,“你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嗯。”
“那就这样别动。”
他说得很镇定,不过忽然变得笨拙了许多的动作和发热的耳尖暴露了他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隔着两张座位,哈利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盯着厄尼胸前那枚徽章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麦克米兰是这种十足的呆瓜?梅林啊,把徽章摘下来不就行了——而且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是一名巫师,不是一只乱挥棍子的狒狒?”
罗恩从全景望远镜后面抬起头,很吃惊地看着他:“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赫敏也顺着哈利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咯咯笑起来:“怎么,哈利?你看到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不高兴?”
“什么叫在一起?”哈利一下转过头,“他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贝卡只是因为头发被缠住了才那样——都怪那枚该死的徽章。”
赫敏笑得更厉害了。
哈利恼火地把脸转回赛场。
没过几秒,他又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
丽贝卡靠在厄尼肩上,脸侧贴着他柔软的袍子。他没有真正抱住她,只把手臂虚虚挡在她身侧,可离得实在太近了,她稍微安静下来,便能感觉到他的胸口跟着起伏——起初还很平稳,后来不知怎么,渐渐乱了。
体育场里依旧震耳欲聋,十万人的欢呼声一阵阵从看台下涌上来,旗帜在高处猎猎作响,可那些声音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魔咒推远了。丽贝卡一时间只能听到厄尼逐渐急促的呼吸。
他低着头,一只手托住她耳后的长发,另一只手一点点去挑缠在三叶草上的细丝。动作小心得近乎过分。
有一回,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后。
厄尼很快把手挪开了一点。
“疼吗?”他低声问。
“不疼。”
“哦。”他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继续。
丽贝卡仍旧靠着他,也没有催促。
片刻以后,那只手才重新落回她发间。这一次更轻了。
过了一会儿,丽贝卡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咚。
咚、咚。
沉稳而有力。
厄尼的心跳快得出奇,仿佛胸口里关着一头受惊的匈牙利树峰,正一下下拿脑袋撞笼门。
丽贝卡刚想抬头,发梢又被扯了一下。
“别动。”厄尼立刻说。
她只好重新靠回去,发顶擦过厄尼脖颈,痒丝丝的,激起一阵战栗。厄尼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后,那头龙撞得更厉害了。
丽贝卡眨了眨眼。
“厄尼。”
“嗯?”
“你是不是很紧张?”
他的手差点从徽章上滑开,声音发紧:“没有。”
“可是你的心跳很快。”
这回厄尼彻底不动了,耳朵一下红透了。
哈利在旁边重重地把望远镜放回膝上。
罗恩被吓了一跳:“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起来可不像没怎么。”
“我只是觉得,”哈利咬着后槽牙,嘶嘶地说,“麦克米兰解开一撮头发用的时间,都够爱尔兰队打半场比赛了。”
罗恩张了张嘴,最后很明智地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那几根头发终于还是被解救了出来。
厄尼却没有马上松开手,他的手指顺着那缕头发慢慢往下,把最后一根勾在金属边缘的细丝拨开,这才替她把散乱的长发理回肩后。
“好了。”
丽贝卡有点犯困,又贪恋厄尼身上的温度,于是又安安静静地靠了几秒。
他的手原本已经要收回去了,停在半路,又若无其事地落回自己膝上。谁也没有说话。下面的看台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是哪边有人提前挥起了巨大的国旗;绿色和红色的光从包厢外一闪而过,把他们身边的座椅都映亮了一瞬。
然后她总算抬起头。
厄尼还微微低着头看她,神情很安静,和平时那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样子不太一样。丽贝卡一抬眼,正好迎上他的目光。离得这样近,她发现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暖融融的。
厄尼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丽贝卡也没动。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对方一会儿。
然后丽贝卡疑惑地眨眨眼:“你怎么又这么红?”
“我——”
厄尼显然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他往体育场下面看了一眼,仿佛那里的十万名观众中很可能有人能够及时递给他一个可靠的理由。
“这里有点热。”他说。
丽贝卡也朝外面看了一眼。
一阵风正好呼地卷过包厢,把前排一个男巫的帽子掀得歪到了一边。
她重新看向厄尼。
厄尼非常镇定地补充:“因为人很多。”
“哦。”
这个解释不算特别严谨,不过丽贝卡也没有继续追究。她刚准备重新坐好,厄尼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一把解开胸前那枚绿色三叶草徽章的别针,把它摘下来塞进了口袋。
丽贝卡的目光跟着那枚徽章一路移过去。
她愣了一会儿,随后脸上慢慢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对。”
厄尼的手停在口袋边。
“怎么了?”
“我们刚才其实可以先把徽章摘下来。”丽贝卡说,“这样头发就不用一直挂在你身上了。”
厄尼没有回答。
丽贝卡又认真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办法简单得有些过分。
“而且摘下来以后还能拿到亮一点的地方解。”她补充道,“会容易很多。”
“……是。”
厄尼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颇为勉强。
“我刚才没想到。”
丽贝卡有点惊讶。厄尼平时在这种事情上很少反应得这么慢,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问,旁边已经传来一声极轻、又极其不屑的冷笑。
丽贝卡循声望去,哈利正抱着胳膊坐在那里,脸色不大好看,绿眼睛里盛满了怒火。他张了张嘴,显然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候,包厢入口传来一阵响亮的寒暄声,康奈利·福吉到了。
他一路同人握手,看见哈利以后立刻高兴起来,像老朋友一样向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后,立马把他叫过去介绍给保加利亚魔法部长。那位部长显然一句英语也听不懂,福吉却很有耐心,先把话说得越来越慢,后来又开始比画;等他第三次指向哈利额头时,对方终于看清了那道闪电形伤疤,立刻恍然大悟,抓住哈利的手说了一大串保加利亚语。
“总算明白了。”福吉疲倦地擦了擦额头,“碰上这种时候就知道巴蒂有多有用了。那个人什么都会说一点——妖精语、人鱼语,我记得有一次他还跟我说,他懂巨怪语。”
“巨怪语?”弗雷德转过头,不以为然地同弟弟说,“那不是随便说点什么就行吗?只需要指着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可以了。”
“不见得。”乔治认真地说,“要真这么容易,部长现在应该已经能跟马库斯·弗林特进行相当深入的交流了。”
“弗雷德!乔治!你们两个就不能——”珀西厉声呵斥道。
福吉恰好在这时看见了他,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啊,你肯定就是韦瑟比!你也来了,很好,很好。”
珀西瞬间哑火,一下子闭上了嘴。
“是的,部长。”
福吉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往里走,直到看见后排的小天狼星。
“哦——布莱克。近来怎么样?听说已经安顿好了?”
“真是好极了,康奈利,简直不能再好了——”小天狼星说道,“尤其是没有摄魂怪在门口替我放哨以后。”
福吉的笑容僵了一下:“关于以前那些令人遗憾的事情,魔法部已经正式给你送去了——”
“文件?我收到了。”小天狼星很随意地点点头,“写得相当详细。”
福吉神情稍缓:“那就好。”
“羊皮纸的质量相当不错,真是帮了我大忙——”小天狼星懒洋洋地说道,“前几天壁炉里的木柴受了潮,你们寄给我的第二封文件正好派上用场。字写得够多,卷得也厚,烧起来比《预言家日报》耐用。”
福吉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维持部长应有的体面和当场发作之间艰难挣扎。小天狼星却仍旧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在评价一批相当不错的引火纸。
好在包厢门恰在这时又开了。
“啊,卢修斯!”福吉立刻叫道,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仿佛马尔福一家来得恰到好处。
哈利、罗恩和赫敏同时转过头去。
卢修斯·马尔福走了进来,铂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后,身上那件黑色长袍一看便价格不菲。德拉科跟在他身边,还是那副苍白、尖削而又自鸣得意的样子;最后进来的是纳西莎,她挽着丈夫的手臂,浅金色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起来冷淡而略显厌倦,仿佛顶层包厢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不大值得她亲自看上一眼。
随后她看见了小天狼星,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相当复杂的神情。
“小天狼星。”
“西茜。”小天狼星很愉快地回应。
纳西莎的目光顿时冷了几分,“别这么叫我。”
小天狼星立刻抬手捂住心口,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哦,亲爱的堂姐,”他说,“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多少有点不一般。”
“我真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这话可真伤人。”
纳西莎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谢谢。”小天狼星立即说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纳西莎不再理他,高傲地扬起下巴,跟着卢修斯往里面走。小天狼星却仍旧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甚至还朝德拉科挑了挑眉;德拉科立刻把脸转开,好像多看一眼都会惹上什么麻烦。
福吉这时已经同卢修斯热情地握起手来,又把他介绍给保加利亚魔法部长。那位部长还是一句英语也听不懂,不过显然已经逐渐习惯了福吉这种不需要对方听懂也能顺利完成的社交方式,只微笑着同卢修斯握了握手。纳西莎也略一点头,德拉科则趁着两个大人寒暄的工夫,朝哈利投来一个熟悉的、令人恼火的假笑。
哈利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卢修斯的目光很快越过福吉,落到了亚瑟身上。
亚瑟也已经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卢修斯慢慢地笑了。
“天哪,亚瑟,”他轻声说道,“你卖了什么才弄到了这些顶层包厢的座位?你的家当肯定不值这么多钱,对吧?”
罗恩的耳朵一下红了,哈利也立刻绷紧了脸,偏偏福吉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反而兴高采烈地插了进来。
“哦,卢修斯是我的客人!”他说,“他最近刚刚给圣芒戈捐了一大笔钱,非常慷慨——非常慷慨。既然今晚有这么好的比赛,我当然得请他来。”
卢修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部长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福吉连连摆手,“像你这样热心公益的人,当然应该坐在最好的位置上。”
“哦——太好了。”亚瑟勉强笑起来,干巴巴地说。
卢修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冷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往自己的座位走。他的目光先扫过哈利和罗恩,随后落在赫敏身上。赫敏微微涨红了脸,却毫不退缩地同他对视。卢修斯的嘴唇轻轻皱了起来,不过福吉就在旁边,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随即,他把目光从赫敏身上移开,慢慢掠过旁边几个人,最后停了下来。
丽贝卡正把刚才被徽章勾乱的长发重新拢到肩后,察觉有人看她,也抬起了眼睛。
两个人隔着几张座位对视了片刻。
卢修斯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哈利太熟悉这种神情了。两年前在丽痕书店,卢修斯看赫敏和她父母时也是这样——冷淡,挑剔,还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股无名火一下窜得老高——连哈利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恼火。也许是因为卢修斯这个人,也许是因为那双灰眼睛看人的样子实在讨厌,总之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椅脚已经“刺啦”一声重重刮过地面。他猛地站起来,抓住丽贝卡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厄尼几乎也在同时起身,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却慢了那么一点,只从丽贝卡的袖口边擦过,最后什么也没抓到。
包厢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在看什么?”哈利厉声问道,眼睛死死盯着卢修斯。
卢修斯倒没有生气。他只是扬起一边眉毛,嘴角慢慢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真有意思。”他轻声说道,“我原以为‘救世主’只是报纸上的称呼。看来波特先生已经相当习惯别人服从他的安排了——现在连我该往哪里看,也需要先得到你的许可?”
哈利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至少你——”
“哈利。”丽贝卡叫道。她揉了揉手腕,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马尔福先生,”她看向卢修斯,那双褐色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眉毛微微蹙着,看上去倒不像受了什么冒犯,只是有些困惑:“您有什么事吗?”
卢修斯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傲慢而令人不快的笑容。
“没什么事,萨顿小姐。”他说,“只是以前听人提起过你,所以多看了两眼。”
丽贝卡点点头。
“哦。”她说,“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用不着不好意思。”
小天狼星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卢修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灰色的眼睛重新落在丽贝卡身上,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倒一点也不怕得罪人。”
丽贝卡显得有些意外,“我没有想得罪您。”
“是吗?”
“嗯。”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您既然一直看着我,大概是有什么想问的——要是没有,那也没关系。”
卢修斯看着她,没说话。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一直看着别人又什么都不说,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卢修斯的脸色明显更冷了一点,他高傲地昂起头,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看来你很习惯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差不多吧。”丽贝卡意有所指,“省得别人还要费心去猜。”
小天狼星又笑了一声。
卢修斯冷冷地朝他扫了一眼,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这场谈话。
“没有什么值得你猜的。”他硬邦邦地说,“不过是听说过你的名字,仅此而已。”
“哦。”丽贝卡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哈利仍旧站在她旁边,脸色一点也没缓和下来,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卢修斯。直到亚瑟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绷着脸重新坐下。
恰在这时,巴格曼被魔法放大的声音轰然响遍体育场,包厢里刚才那点不大愉快的气氛顿时被十万人的欢呼声冲散了。
保加利亚队的媚娃一进场,男孩子们很快便没工夫再去管马尔福。音乐响起来没多久,哈利已经扶着栏杆往前探,罗恩也一脸神魂颠倒地站了起来。丽贝卡转过头时,发现厄尼放在膝盖上的比赛说明书正一点点往下滑。
等音乐突然停下,哈利才发现自己的一条腿已经架上了栏杆;罗恩正在拼命扯帽子上的爱尔兰三叶草。厄尼则飞快坐了回去,弯腰试图捡起掉在脚边的说明书,结果发现自己正踩在上面。
紧接着爱尔兰的小矮妖飞进赛场,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绿色三叶草,又撒下大把金币。罗恩立刻忙着去抢,刚才对保加利亚表现出来的全部忠诚几乎在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比赛开始以后,节奏快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爱尔兰队的追球手配合得十分漂亮,比分一路领先;克鲁姆却很快让所有人明白,为什么整个营地到处都是他的小塑像。最惊险的一次,他突然朝地面俯冲,爱尔兰找球手林齐紧跟下去,直到最后一刻克鲁姆才猛地拉起扫帚,林齐却狠狠撞上了草地。
“朗斯基假动作!”哈利立刻喊道。
到了比赛最后,克鲁姆终于抓住了金色飞贼,可爱尔兰的比分已经足够高。终场哨响时,记分牌停在一百七十比一百六十——爱尔兰赢了比赛,克鲁姆却抓到了飞贼。
整个体育场几乎被欢呼声掀翻。罗恩一面跟着大家喊爱尔兰赢了,一面还举着全景望远镜追着克鲁姆看。
颁奖的时候,保加利亚魔法部长忽然用十分流利的英语同福吉说起话来。
福吉猛地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你会说英语?”
“当然。”
福吉瞪着他:“可我刚才跟你比画了半天!”
那位部长笑得十分愉快。
福吉的脸色顿时变得相当精彩。
比赛一结束,弗雷德和乔治便拿着赌单去找巴格曼。爱尔兰获胜、克鲁姆抓到飞贼——两件事都和他们早晨押的一模一样。巴格曼接过羊皮纸看了好一会儿,笑容还勉强挂在脸上,只是不知为什么,已经不像早晨那么灿烂了。
回到营地以后,到处都在唱爱尔兰队歌。绿色烟火一阵接一阵窜上夜空,小矮妖提着灯在帐篷顶上穿梭,远处还有人在高声争论裁判究竟漏判了几个犯规。韦斯莱家帐篷外的桌子上很快摆满了热可可和剩下的面包,比尔和查理为一次判罚争得兴高采烈,金妮起先还在听,后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杯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来。
附近不知道谁把一枚庆祝烟火扔进了洗衣盆。几双湿袜子立刻高唱着爱尔兰队歌跳出来,沿着帐篷一路逃跑。主人追出去老远,只抓回来三只;最后一只钻进苏格兰球迷的帐篷底下,坚持把副歌唱完才安静。
夜深以后,营地外的歌声仍然持续了很久。绿色灯光隔着帆布一阵阵滑过去,烟火爆开以后,偶尔会有细碎的金粉从帐篷顶上落下来。赫敏翻了几次身,金妮已经睡熟了。
半夜,外面的动静忽然变了。
原本断断续续的歌声停了下来,紧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尖叫。很快便有人从帐篷外匆匆跑过,脚步声越来越乱,远处还夹杂着帆布被撕开的声音和木杆倒地时沉闷的撞击声。
亚瑟在外面大喊:“起来!快点,都起来!”
丽贝卡猛地坐起来。赫敏已经抓到了外套,金妮还没完全清醒,披风扣了两遍都没扣上。三个人冲出去时,哈利和罗恩也刚从另一头出来,小天狼星已经握着魔杖站在了帐篷外。
远处一片火光。
一群戴着兜帽和面具的巫师正缓慢穿过营地。他们把魔杖高高举起,将罗伯茨一家悬在几十英尺高的空中,身体随着杖尖的动作翻转摇晃。两个孩子哭得声嘶力竭,下面那群人却不断尖叫、起哄、大笑。
丽贝卡认出了罗伯茨先生。
早晨他还站在小石屋门口,皱着眉怀疑这些古怪客人为什么连英镑都弄不明白。
罗恩低低骂了一句。
比尔、查理和珀西已经拿好了魔杖,亚瑟一边卷袖子一边大声说道:“我们得去帮部里的人。你们几个进树林,待在一起,千万别走散!”
“小天狼星——”
“我跟你们过去。”小天狼星已经抽出了魔杖。
“好。”亚瑟顾不上多说,回头冲孩子们喊,“你们进树林,一直往里面走!别站在营地边上,也别回来找我们。弗雷德、乔治,看好金妮!”
弗雷德一把拉住金妮,乔治紧跟在旁边。哈利、罗恩、赫敏和丽贝卡也钻进了四处逃散的人群。
人实在太多了。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还有一个男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着一只不停尖叫的笼子。一顶帐篷刚刚被踩塌,旁边另一顶已经烧起来了——一团浓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丽贝卡被旁边的人撞得踉跄了一下,刚想重新跟上赫敏,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忽然从侧面冲过来。
哈利原本跑在前面,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丽贝卡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这边。
“贝卡,过来!别离那么远!”
那个人擦着他们跑过去,哈利没有松开手,丽贝卡感觉手心汗津津的,有点滑,于是哈利抓得更紧了一点。
树林里比营地暗得多。弗雷德他们很快被另一股人流挤到前面,转过一道弯便不见了。赫敏点亮魔杖,罗恩也抽出自己的,才走了几步便被树根绊得一头栽进草里。
“罗恩!”
“没事。”罗恩狼狈地爬起来,“我就是没看见这该死的——”
“长着那么大的脚还能被树根绊倒,的确不容易。”一个拖腔拖调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懒洋洋地响起。
德拉科·马尔福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双臂抱胸,衣服仍然整整齐齐,同周围逃难的人很不相称。
罗恩立即骂了他一句。
德拉科厌恶地皱起鼻子:“韦斯莱,你妈妈没教过你别在女孩子面前这么说话?不过你们眼下倒有更要紧的事——如果我是你们,就继续往树林里面走,尤其是格兰杰和萨顿。”
他浅色的眼珠转了一下,从赫敏移向丽贝卡。
哈利立即转过头,恶声恶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看见外面那些人在拿谁取乐吗?”德拉科慢悠悠地说,“麻瓜。格兰杰和萨顿不都是吗?如果你们特别想让她们也去天上转两圈供人取笑,那当然可以继续留在这儿。”
“她们是女巫。”哈利愤怒地吼道。
德拉科冷笑了一声,“那你尽管出去跟那些人解释吧——我相信他们听见伟大的救世主、圣人波特这么说,一定会马上向你道歉。”
罗恩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赫敏赶紧拉住他。
哈利仍旧恶狠狠地瞪着德拉科。
“你爸爸呢?”他说,“怎么没跟你待在一起?”
“我父亲有自己的事。”德拉科冷冷地说。
“哦,当然。”哈利讥讽道,“我还奇怪呢,你居然能一个人在树林里站这么久,没先去问问你爸爸该怎么办。”
德拉科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至少我父亲——”
“又来了。”哈利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能不能有一次说话不提你爸爸?”
罗恩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别为难他,哈利。”他说,“他可能得先回去问问他爸爸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丽贝卡站在旁边,忍不住抿了一下嘴角。
她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可德拉科那副被踩中尾巴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完全严肃起来。
“闭嘴,韦斯莱!”德拉科恼怒地说。
“怎么?”哈利说,“要写信告诉你爸爸?”
德拉科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
赫敏赶紧抓住哈利的胳膊。树林外恰好又传来一声巨响,绿光在树梢间一闪,附近几个巫师尖叫着往更深处跑去。
“够了!”赫敏说,“你们非要等那些人追进来再走吗?”
她用力拉了哈利一下。哈利最后瞪了德拉科一眼,才跟着他们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走出一段以后,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脚步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