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将尽未竟，料峭寒风依旧席卷整座京城。

檐外朔风呼啸，卷着细碎残雪漫天扑落，拍打在汀兰院的窗棂之上，发出簌簌冷响。天地间一片素白，寒意穿透窗纸缝隙，悄无声息漫进屋内，哪怕堂内燃着不息炭火，也驱不散这暮冬的沉冷压抑。

自苏清晏凭一己智谋，夺回生母遗留的城西百亩水田后，侯府之内便看似风平浪静。柳氏闭门静养数日，再不似从前那般动辄寻衅刁难，府中下人皆以为主母已然认栽，默认了嫡女步步崛起的势头。

可唯有苏清晏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安宁从不是和解，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柳氏盘踞侯府主母之位多年，手握中馈权柄，一生最重颜面权势，最恨旁人撼动自己分毫地位。嫡女久受磋磨、怯懦可欺的印象根深蒂固，如今她一朝翻盘，夺回被侵占的祖产，狠狠折了柳氏的脸面与利益。以柳氏狭隘阴狠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内宅规矩束缚，她不便再明目张胆对自己下手，便将歹毒算计，伸向了苏清晏安身立命的根基——城外那些悄悄经营的商铺财源。

果不其然，不过短短数日，暗流便从市井之间汹涌袭来。

苏清晏暗中扶持打理的三家铺面，皆是她精心筹谋的生计根本。一间绸缎庄，专营上等江南锦缎；一间脂粉铺，售卖精制香膏胭脂；还有一间杂货铺，收纳南北好物。这几处铺面素来客源稳定、口碑极佳，短短数月便为她积攒下不少银钱，是她积攒势力、搜集人脉、布局复仇的底气。

可如今，三场无名风波，精准压垮了所有生意。

先是常年合作的江南货商骤然毁约，毫无缘由终止供货，任凭掌柜如何登门商谈、加价挽留，对方皆闭门不见，态度决绝强硬。上等绸缎、珍稀香料尽数断供，铺面好物日渐空缺，架上寥寥无几，老主顾登门屡屡落空，渐渐不再登门。

货源断绝尚且不够，城中忽然冒出一众地痞无赖，日日准时盘踞在三家铺门口。不打砸抢掠、不触犯律法底线，却专挑客流最多的时辰堵门喧哗、肆意游荡，惊扰往来客人。

寻常百姓、闺阁女子本就胆小怕事，见门口常年盘踞一众凶神恶煞的泼皮，皆不敢靠近。短短几日，昔日门庭若市的铺面，彻底变得门可罗雀、清冷萧条，每日营收近乎断绝。

更让人棘手的是，往日暗中照应铺面的城中小吏、地头人脉，尽数一夜之间撒手不管，纷纷避之不及，摆明了有人暗中施压，封死所有退路。

汀兰院内，晚晴捧着厚厚一叠皱巴巴的账册，脚步匆匆踏入内室，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沉郁。连日来铺面接连受挫，她日日奔波打探，早已心力交瘁。

“小姐，情况彻底糟了。”晚晴将账册轻轻铺在暖榻桌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忧心，“三家铺子彻底断了上等货源，地痞日日堵门闹事，客流散尽，这几日营收几乎为零。方才城南掌柜遣人悄悄传信，查到幕后动手的根本不是寻常市井势力，是柳夫人的娘家暗中出手。”

她顿了顿，指尖点着账册上惨淡的收支明细，继续细说原委：“柳家借着宗族势力，打通了城中牙行、漕运小吏，一边截断我们所有进货渠道，一边花钱雇地痞滋扰生意，还暗中警告城中商户，谁敢与我们合作，便打压谁的生计。如今整个城南市井，无人敢再与我们往来。”

柳氏这一手，阴狠又精准。

她深知苏清晏如今在侯府势单力薄，无父宠、无依靠、无亲信势力，唯一的依仗便是暗中积攒的银钱产业。只要斩断财源，苏清晏便如同折翼飞鸟，手中再无资本与人脉，往后在内宅之中，只能任她拿捏揉搓，再无反抗之力。

这般釜底抽薪的算计，远比当面争执刁难，要狠辣百倍。

暖榻之上，苏清晏斜倚狐绒软垫，一身素色锦袄衬得眉眼清冷淡然。

她垂眸静静翻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账目，指尖轻轻划过一笔笔亏损记录，神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焦躁，仿佛眼前濒临崩塌的产业，与自己毫无干系。

历经前世惨死、今生重生，她早已看透柳氏的阴毒手段。从夺回水田的那一刻起，她便料到柳氏必会报复，只是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迅速、如此决绝，丝毫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