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里值夜的卒子听见外头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瞅，石阶上坐了个老先生。吓得一溜小跑去喊队正。

狗娃子披着号衣快步撵出来，人高马大的往门后一杵，隔着门缝就苦了脸：“卢公，您老怎么坐这儿了。”

“来早了。”卢植拢着袖子，坐着没动，“辰正开馆，老夫晓得。”

“那您老进屋坐着等。”说罢他赶紧把门闩放下，恭恭敬敬的去迎人。

“规矩就是规矩。”卢植说，“老夫今日破了例，明日人人都有说辞。你守你的门，老夫坐老夫的石阶。”

狗娃子可不敢真把老先生晾在门外，就在门里站着陪。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劝：“老爷子，这台阶上凉，您到我值守的暖房歇着，也不算提前进了门。不然回头冻着了，使君得拿我是问。”

卢植笑出了声：“倒是个会当差的，走吧。”

刘亮到的时候，太阳还没爬上屋脊。他看清站在门口的人紧走了两步：“卢公，晚辈来迟了。”

“不晚。”卢植拍了拍衣摆，“是老夫心急。”

刘亮回头看了一眼门里的狗娃子，那小子见着刘亮看他，挺直了胸膛。

“州学新立，规矩都是新的。”刘亮陪着他在阶下说话，“委屈卢公久等。”

“不委屈，无规矩不成方圆。”卢植望着门楣上还没挂正的匾。

辰正，两扇大门朝里拉开。

门外聚了两行看热闹的百姓，知道今日州学开山门，沿街卖蒸饼的摊子都支上了。少年们在阶下列着队往里走，进门之前都忍不住仰脸看一眼。

“豫州州学”

堂上设了先师的牌位，蔡邕领祭酒，领着诸生拜过。书佐跪坐在侧边，名册铺开在案上，一一登记，发放身份腰牌。

学规立在堂前。书佐领着诸生，逐条念过一遍。

戏志才凑到荀彧边上：“录上的一百二十四，只来了一百二十一。”

“缺的三个人名册上标出来。”荀彧说，“问问缘由。”

拜完先师，蔡邕看着底下学子：“《礼记》有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博学笃行，经世致用，此八字，乃豫州州学之训。望尔等学而能行，斯为实学。”

底下学子躬身一礼：“学生谨记于心。”

礼成，蔡邕领着众人穿过后院，往碑林去。

碑林修在学馆后头，新辟了一片种了竹子，一路过去绿荫环绕，石桥流水。到碑林时，邯郸淳正带着两个匠人量尺寸。凿子敲击石头的声音不绝于耳。

周老博士见着蔡邕一众人，拱了拱手。

“伯喈公。”

“子詹兄”

老人身旁的石桌上摊着一只打开的旧木匣，匣子里是一叠拓片。

蔡邕把那片残拓拿在手上，指头顺着焦边摩挲了两遍。

匠人过来请示碑座的进深，蔡邕抬手比了个尺寸。

残拓供进了碑林头一间石室，端端正正搁在正中的石案上。周博士跟进去，退后一步，作了三个揖。

邯郸淳凑上来问蔡邕：第一座碑，刻哪一经？

蔡邕没抬手指了指石案上那只旧木匣。

邯郸淳懂了，回头吩咐匠人：“先备《尚书》的碑料。”

匠人应了一声，凿子声接着响起来。

出石室的时候，周博士扶着门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博士往后有什么打算？”刘亮问他。

“老夫不走了。往后，老夫就守着这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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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学开院的第一课，是卢植的经义。

开讲之前，蔡邕打趣他：“你拒了长明的祭酒之请，今日倒肯上讲堂了。”

“官场那套老夫倦了，教教学生……嘿，我说你这老东西，搁这等着老夫呢。”

“老夫是怕你讲砸了还得去给你圆场。”蔡邕摆手。

“管好你的碑。”卢植哼了一声，大步朝里走去。

旁边伺候的书佐憋笑憋得面容扭曲，头也没敢抬。

卢植往案后一坐。

“《尚书》开篇，曰若稽古，谁给老夫讲讲，什么叫稽古？”

前排一个少年站了起来：“回先生，稽古，是考校古人的意思。”

“考校古人，做什么？”

少年答不上来。

“坐下罢。”卢植说，“稽古者，考校古人之得失，使今日之事有所比照。书当活读，读死书，不如不读。”

他提笔把“曰若稽古”写在木板上，从《尧典》讲起。讲尧怎样选人，怎样让人把话讲完，讲到鲧治水九年不成，他停下来问：“尧不知鲧之不能乎？”

底下没人答。

“知也。”卢植自己答了，“然其时满朝皆言鲧可。尧听者，众人之言。担者，一己之过。读书至此，当停一停，多想一想。”

少年们起先还拘着，腰杆挺得笔直。听到后来，前排的脖子越伸越长，后排有个听得入神的，膝盖顶上了前排的背，前头那个也没回头。

刘亮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个时辰。这几年他读的书不算少，可“曰若稽古”这四个字，今日才算听人讲明白。

下了课，方才那个少年没走，蹭到卢植案前：“先生，俺是县学考来的，家里三代都是种地的。俺这样的，读得出来么？”

“种地的。”卢植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农家子读出去，莫忘了自家来处。”

少年似懂非懂，鞠了一躬，跑了。

“先生，经念完了，州里取用么？”另一个临郡考来的学生问。

“读得好，州里自然用你。”卢植收拾着案上的书“读不好呢？回去种地或寻个其他营生，亦不亏。”

满堂的人都笑了，讲堂里的拘谨散了大半。

卢植出了讲堂，跟刘亮并排站在廊下。

“这些娃，”他说，“比老夫想的能吃苦。”

“读书本就苦”刘亮说，“前些日子备考，里头不少六郡的县学生家境贫寒，舍不得州府拨的路费，硬是提前半个多月，背着包袱走来了。”

卢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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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两条街外，医学馆也在开课。

李当之捧着名册在廊下点名。八十个少年在院里站了几排，后头还站着二十几个女娃，辫子梳得一丝不乱，目光清正，都是这次各郡县学选出来的好苗子。

有个小子答完了扭头跟同伴嘀咕：“女娃也来学医？”

李当之听见后把名册一卷：“妇人生产，你去接生？”

那小子把脖子缩回去了。

李当之点完名把册子往腋下一夹：“第一年，学认药、煎药、背汤方。”

“今日第一堂课，学会洗手。”

“先生，洗手还要学？”底下有人问。

“病从口入，手洗不干净便是沾着病灶。尔等往后坐诊治人，自己手上都不干净，如何救治伤患？”

“丑话说在前头，每月月考，若连续三次考教不过，医这条路，不适合你走。届时退回原籍，或读书或另谋业，学院不管。”

分科的时候，李当之先把妇幼科那一科点出来：“女娃，都归这一科。”

余下的学生，三位先生挨个看过手，考教了过后，分了科。待第一年结束再依着个人天赋分。

余下的学生跟着李当之往药圃里认药。益母草，车前草，逐味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