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下来，有那聪慧的已经能认二十几味草药，也有人认到第七味就开始张冠李戴。
李当之也不骂人，只叫他把认错的摘一片，夹在书页里带回去，明日再认。
樊阿叹了口气：“教学一道，实非我所长。犹记得当年刚入门时，认错了药，先生是真打啊。”
李当之笑着摇摇头。
“你这嘴，小心让先生听见再给你一顿戒尺。他老人家老当益壮，力道不减当年。”
樊阿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师兄弟三个就属他当年最贪玩，挨的揍也最多，几十岁的人了，见着先生的戒尺都还禁不住绷紧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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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卢植正在州学备教课，门房忽然来报：“卢公，外头有位郎君递帖求见。”
卢植接过帖子：青州禚玙。
“请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二十三四的年轻人，身量高大清瘦，眉目疏朗。一身文士青衫，自带一股书卷风雅之气。
“晚辈公璞，拜见卢公。”
“坐。”卢植打量了他一番，“上次见着你时，你方至总角。你祖父如今可还好？”
年轻人道了谢后坐下。
“谢卢公挂怀，祖父身体康健，每日还能温书两个时辰，闲暇时钓钓鱼。临行前祖父特意交代。待到了阳翟，务必先来拜会卢公。”
“家里都安置下了？”
“托使君的福，宅子安在城南。母亲路上受了惊，这几日也能下床走动了。”
“同行的族人，还有多少人？”
“二十几人，都已安置下了。”年轻人说，“使君境内安稳，待这头安顿好了，玙再回乡接族人西迁。”
卢植点点头，叫书佐看茶。
“青州如今怎样？”
“乱。”年轻人捧着茶盏，声音低下去些，“黄巾又聚起来了，一县一县地过，过一处抢一处。族中长辈说，再不走书和人都保不住了。”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了阳翟，就是到家了。”
茶吃了半盏，卢植放下盏，忽然问：“知道你这一姓，打哪儿来的么？”
年轻人放下茶盏：“知道，禚是齐地旧姓。”
“齐地旧姓。”卢植笑了笑，“齐太公之后。春秋时，齐大夫之子分封于禚郡，后代子孙以邑为氏。你家的族谱往上数，是数得着太公庙的香火的。”
年轻人起身，郑重一礼：“卢公博闻。”
卢植摆手。
“不是老夫博闻，你祖父的名字，当年在齐地的学馆里，人人都知道。既到了阳翟，作何打算？”
“愿入州学读书。”
“你家藏书数十车，读的书不比州学里的少。”
“不敢隐瞒卢公，去岁听闻豫州新建州学，祖父听闻是蔡公与卢公坐镇，很是高兴，家中藏书尚有齐版论语、秦版诗经这类原本。禚氏愿把家藏的书目送来，供州学抄录校对。”
卢植嚯的起身。
“齐版《论语》？”
“是。”
“秦版的《诗经》？”
“是。”
卢植走了两圈，坐回凳子上。
“好你个禚仲平，同窗数载此事竟只字未提，老夫当年可是借了伏版《尚书》给你看的！”卢植啐了口，又问：“你祖父这回倒是愿意把书拿出来了？”
禚玙苦笑，来时便听家中祖父说起这位的脾气，只叮嘱他，问什么答什么，照实说，莫耍小聪明。
“祖父说，青州战乱。这些书与其毁于兵祸，不如让豫州学馆抄录到藏书屋。”
“书目你送来。这话，老夫替蔡公收下了。”想想他有些不放心，“你何日回去？老夫让豫州调兵送你回青州，那些孤本路上不能有丝毫闪失。”
“回卢公，暂定在七月。”
卢植从架上取下一卷，递过去：“州学的学规，你先拿回去看，明日准时来讲堂。”
禚玙双手接了，又是一揖。
“听闻蔡公在州学后头刻石经，”他把那卷学规收进袖中，“晚辈能去碑林看看么？”
“去得，不过匠人手里有活，站远些看。”
出西厢的时候，一只蝴蝶落在他衣袖上，禚玙抬起袖口看了看，小心用指头掂起那只蝴蝶，送到一旁的松树枝桠上。
蝴蝶抖了抖翅膀，又翩翩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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禚玙递帖的第二日，辛虔抱着誊抄好的册子送来州学，学馆中朗朗书声绕梁，他绕过廊柱时，迎面撞上巡馆的队伍。
“狗娃子。”见着来人，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狗娃子当场涨红了：“俺现在叫□□！”
刘亮今日观课，听见这热闹偏头瞧了一眼，回头见陈乐表情诡异，顿时福至心灵：“你起的？”
“我还给他出主意在胸口上纹个狼头，差点让他姐追着打一顿。”
“这孩子憨直，你少忽悠他。”
辛虔憋着笑，恭恭敬敬的一揖：“失敬失敬，原来是□□乔队正，是我失言。”
狗娃子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咳，喊啥不是喊……册子是给周博士的？俺正要去碑林那头，给你捎过去。”
“有劳。”
“咳！净瞎客气。”
辛虔把册子交过去，拱手告了辞，顺着来路出了州学。
刘亮背着手往外走，走到大门口，还是没绷住，笑了一声。才走出几步的狗娃子探出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打这天起，里外人都改口叫狗娃子乔队正了。
只有核曹那边，隔些日子还能听见一声“狗娃子，哦不，是乔队正”，再听见一声应得不太情愿的“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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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学的碑样和学规抄本流进青州、兖州的书肆茶棚。
平原郡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姓祢，名衡，字正平。他把抄本从头到尾读完，提笔作了一篇《讥立碑》。
文里有几句：碑者，所以铭功也。功未立而碑先立，谓之沽。立碑沽名，不如立心。
骂章在平原的文林里传抄。有人读了拍案叫好，有人读了摇头，说黄口小儿，口气倒不小。
有个老儒读了大怒，当天便作文驳他，俩人一来一回骂上了半月有余，倒是让一地士人见识到了少年那张利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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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刘亮在书房看信
董卓自号太师，又号尚父。郿坞筑成，高厚七丈，积谷可支三十年。董卓扬言：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终老。司徒王允近来深居简出，府门常闭。长安城里行用小钱快一年了，物价渐涨。朝中百官，已有携家就食城外者。
刘亮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看它烧尽。
门外传来魏三的声音：“主公。”
魏三进来，递上一枚签：“北路桩子递回来的话。袁绍遣使，三日前过了魏郡，往邺城去了。”
邺城？韩馥的治所。
魏三见他走到墙边看图，把灯拨亮了一些，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舆图上，刘亮的手指从魏郡往北移，落在邺城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