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上垒起一口新灶，南北两界的兵卒没事就聚在一块炖肉吃，俩月下来，彼此都熟稔了。
新修的路面干透那日，孙坚在界边摆酒请刘亮过来一聚。
刘亮到时，孙坚已候在道旁。
“使君！”孙坚大步迎上来。
“文台兄。”刘亮还了礼，“这路看来是成了。”
“此事还要多谢使君那三百匠人，余下路段今年年末都可完工。”孙坚拉着他往界石边走。
两人沿着新路走了一段。
“粮车从阳人聚到鲁阳，如今三日一个来回。从前走这条道，雨天陷车，晴天吃灰，人吃马嚼的一半耗在路上。”
说话间，一队采买的军吏打道上过，见了孙坚，跳下马行礼。孙坚挥手叫他们起来，说别耽误了脚程。
“往后南来北往，都沾文台兄的光。”
孙坚摆手。
“坚不敢居功，此事还多亏使君的法子。”
回到界石边上，坐处极随意，两边铺了羊皮。
程普、黄盖、韩当跟豫州随行的军吏混坐一处。孙家的工匠头儿端着碗，挨个给豫州的老匠敬酒，嘴里师傅长师傅短，说这阵子学的手艺，够他吃一辈子。程普跟豫州护粮的队官拼了两回酒，谁也没喝倒谁，约着下回再分高下。
酒过三巡。
孙坚问起州学，刘亮一样样说了。孙坚听得很仔细：“等世道太平些，坚把家里的娃也送去阳翟，叫他们念两年书。”
“州学的门，给文台兄留着。”
酒到半酣，南边道上来了两骑，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背上插着袁字令旗。来人下马，到孙坚面前行礼，双手呈上一卷帛书。
“将军，袁公的书。”
孙坚展开看完，脸上笑意没变，拿帛书的手却停在半空。
“文台兄？”
“袁公要在鲁阳设宴。”孙坚把帛书卷起来，“为坚庆功。”
黄盖把手里的碗搁下了。
灶上的肉还冒着热气，可刚刚的热闹却好似被人生生按下暂停。
刘亮捏着碗思索，这信不早不晚，赶在这时候，袁公路到底是对两人相交起了龃龉。
孙坚把帛书塞进袖中，端起碗，照旧跟众人碰了一圈。
散场时，刘亮勒住马：“文台兄，此去鲁阳……”
“使君放心。”孙坚一抱拳，“坚去赴宴，又不是去赴死。来日若得闲到阳翟，再与使君痛饮。”
“好，亮在阳翟等你。”
回去的路上，明月高悬，照亮官道上的灰石路，耳边只余马蹄踩在路面上的踢踏声响。
郭嘉忽然开口：“主公在想孙文台？”
刘亮没回话，走出去一阵子后方才开口。
“奉孝，若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出于本心，却会因此送一个人去死，你当如何抉择？”
郭嘉笑了一声，语调慵懒：“主公这是拿嘉当夫子考呢。”
“夫差放勾践，苻坚容姚苌，项羽不杀……高祖，结果呢？”
他勒住马，正了神色对刘亮说道：“主公，成大事者不问对错，只问成败。为一人误天下，糊涂。”
郭嘉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松松挽着缰绳。
刘亮沉默了一阵，忽然一夹马腹，走出去十几步，才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走吧。”
郭嘉在后头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跟上。
星垂平野，月光拉长了二人身影，远处城郭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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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孙坚军帐，程普把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递给黄盖。
黄盖看完，往案上一拍：“庆功？分明是问罪。将军，去不得。”
“不错。”韩当接道，“董卓前脚刚遣使送礼，这个当口召将军过去，宴无好宴。将军若有个好歹，咱们这几万人，靠谁？”
程普不急着说，等两人说完了，他才开口。
“粮道捏在人家手里，营里几万人吃鲁阳发的粮。其二，鲁阳是人家的地界，真撕破了脸，将军进退两难。其三……”他顿了顿，“梁东、阳人聚两仗，折了两千多个弟兄，新募的卒子还没练成。这个仗，眼下打不得。”
“照你这么说，由他拿捏？”黄盖瞪眼。
“末将没那么说。”程普道，“今日他请庆功将军不赴席，明日鲁阳就能说将军心里有鬼。再说，上回去鲁阳……”
孙坚抬了抬手，止住了。
黄盖韩当都不言语了。
孙坚站起身：“去。”
“将军带多少人？”程普问。
“两百。”孙坚说，“多了像是去示威，两百足以。”
“好歹带上末将。”黄盖嘀咕，“两百人进了人家的城，顶什么用？”
“你留下。”孙坚说，“营里有你，坚才放心。”
黄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应了一声。
诸事议定，孙坚叫人唤来孙策。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帐中，身量已经赶上父亲的肩膀。
“伯符，大营交给你。我不在时，操练照旧。拿不准的就问黄将军。”
“诺。”孙策应得干脆。
知晓儿子头一回替父守营，孙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有多交代一个字，转身出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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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鲁阳地界，迎候的官吏把孙坚一行往馆驿里一安顿，一连两日没有动静。馆驿收拾得齐整，可挨着牲口市，风一吹满院子草料味。程普去府门前问过一回，守门的回说，袁公忙，将军且安心住下。第三日，府里才来人传话：袁公今日得闲，请将军过府赴宴。
府门前，纪灵按刀而立，拦住了孙坚身后的亲兵。
“将军见谅。”纪灵拱了拱手，“府里的规矩，入门者解刀。”
孙坚看了他一眼，解下腰间长刀递过去。身后的亲兵也要解，孙坚回头：“你们门外候着。”
“将军！”
“候着。”
随行的程普进了辕门，面无表情跟在孙坚身侧。
孙坚进堂行礼，袁术在上首招手叫他坐。座次被排在左首第三个，前头坐着两位长史。
程普侍立在孙坚身后，看着自家将军的席位落在两个文职后头，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堂上锦幔垂地，乐工奏着丝竹，布菜的婢女川流不息。孙坚那件袍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可因为常年穿戴，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再看满堂落座的人，皆是一身身锦袍绣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