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袁术举盏，朝堂下众人笑道：

“这条官道，六月而成。外头都传孙文台修路修得好。”

孙坚上首一位长史立马接话：“将军修路，袁公知人。”

“修得好么？是修得好。”袁术把盏转向孙坚，“可这匠，是哪里来的？这粮，是哪里来的？没有我袁公路在后头撑着，他修得成么？”

孙坚放盏离席，走到堂中，捧盏过眉。

“袁公说的是。匠是袁公的匠，粮是袁公的粮。没有袁公点头，坚一块石头也铺不下。”

他仰头干了，回席坐下。

程普立在原地，垂着眼皮，磨了磨后槽牙。

袁术抚掌大笑，笑着笑着，像是想起一桩趣闻。

“对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孙坚，“听闻董卓与你备了金百斤、锦千匹，还附了一道表文，表你做荆州刺史。可有此事？”

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袁术忽又摆摆手。

“戏言，戏言。今日庆功，不说扫兴的。”

孙坚推开酒盏，走到堂中，朝袁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袁公，确有此事。董卓的使者到阳人聚，坚连人带箱一并撵了出去。”

他直起身：“坚是袁家的将。粮道在鲁阳，号令也在鲁阳。长安的表文，坚一个字没接。”

袁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文台忠勇！都陪将军一盏！”

满堂的盏都举了起来。孙坚归了座，面上如常地把盏里的酒喝了。

酒至半酣，一个幕僚提着酒壶走到孙坚席前，替他满上。

“将军。”幕僚笑得殷勤，“听闻将军与刘长明交情匪浅呐，豫州的酒可是比鲁阳的酒烈？”

孙坚接了盏，目光在那幕僚脸上停了一停。

“阳人三百石救命的粮，坚不敢忘。”

幕僚脸上的笑僵了僵，退回去了。

上首，袁术笑吟吟接了一句：“文台重情，好事，好事。”

堂上笙歌照旧。

邻席一个宾客端着盏凑过来，跟孙坚拼了一回酒，拐着弯打听：“听闻豫州的灰石路，雨天不陷车，可是真的？”

“真的。”

“这样的路，豫州肯往外头修么？”

“那要问刘使君。”孙坚说，“坚说了不算。”

那宾客哈哈一笑，端着盏回去了。

宴到深处，袁术叫人抬上犒赏的单子：钱若干、帛若干、酒肉二十车，明日就发去阳人聚，犒劳筑路的将士。满堂都说袁公厚待功臣。

“文台，还有两桩喜事。”袁术放下盏，笑吟吟的，“头一件我已经替你办了。老夫人与家小，我前月遣人到富春奉迎，迁来鲁阳就养。备下的宅子就在后街，算日子，已在路上了。”

“你在外头带兵，家小跟着军前奔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袁术又道，“往后家里有我替你照看着，文台只管放心。”

孙坚捧着盏，静了片刻。

“袁公想得周到。”他把盏一举，“坚，谢袁公。”

“哎，自家人，说这个。”袁术抚掌，“再一件，你营里新募的兵卒拨一些到鲁阳来，帮着协防城防。”

孙坚没有即刻答。

“新兵四千人，一半还在学列队。坚先拨两千，秋后就送来，听袁公调遣。剩下两千练成了，袁公若要，再拨。”

“两千……”袁术拿指头在盏沿上抹了一圈，笑了，“也好。文台办事，我放心。”

他话头忽然一转：“荆州是个好地方。刘景升那个人，坐拥千里，却只会清谈。”袁术晃着盏，斜眼看他，“文台说，可惜不可惜？”

孙坚端着盏：“袁公今夜的酒，好。”

袁术见他不正面回复，笑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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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袁术送到二门，拉着孙坚的手说了好一阵体己话。

出了门，程普牵过马来。孙坚上了马，走出两条街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袁府的方向灯火冲天，丝竹声不绝于耳。

“将军？”

“走。”孙坚拨转马头，“连夜出城。”

城门卒验了符，放下吊桥。

一路出了鲁阳，程普打马跟上来：“将军，今日席上那些话……”

“就当没听见。”孙坚望着前头的夜路，“回营，从新卒里挑两千个结实的，秋后送去鲁阳。”

“真送？”

“应下的事要认。”孙坚说。

程普憋了半天，还是问了：“老夫人那头……可要末将带兵半路截了？”

“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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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内室。

袁术歪在席上，脸上的笑没了。

幕僚垂手立着：“孙文台的家眷已经过了淯水，不日便至鲁阳。”

“他方才脸色动了一下。”袁术冷笑，“转瞬又坐直了。这人，能忍。”

袁术盯着案上的残酒，半晌：“等他家小进了鲁阳的门，荆州的话再递一回。”

幕僚躬身：“主公英明，到那时就由不得他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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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席上所谈，过了大半月口风顺着商路回了阳翟。

荀彧：“孙家老夫人并家小，被袁公路遣人直接从富春接走了，往鲁阳就养。事先没跟孙将军通过一个字，孙将军是在席上才知的。孙将军当众认豫州的恩是他为人厚道。可匠人粮草明明是豫州出的，他未曾边界一句，把袁公路的疑心一并揽了过去。公可要遣人去给他提个醒？”

刘亮摇了摇头：“去信，就是告诉鲁阳，豫州跟孙家还在私下里通气。鲁阳正愁抓不着他把柄。”

刘亮想起前些日子，孙坚还说等世道太平些就把家里的娃送来阳翟念书，叹了一声。

郭嘉坐在一旁，手里转着扇子，一直没言语。

“奉孝怎么看？”刘亮问。

郭嘉把扇子一合。

“家眷进了鲁阳的门，孙文台就跟袁公路掰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