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阳的事儿未定，冀州那头就出了桩热闹事。

荀彧一早上值，收到北路邸报就来寻刘亮。

“冀州易主了，韩文节让贤，袁本初领冀州。邺城易帜，市不易肆。信上就这么多。”

戏志才把信拿过去快速扫了一遍：“酸枣会盟讨董那会儿，韩馥还帮他管着盟里的粮台。如今倒好，连锅带饭都端给人家了。”

“让出去的。”荀彧说，“信上讲，韩府君亲自把印送到袁绍府上，门客拦在阶下哭着劝阻，也没拦住他。”

郭嘉原本歪在榻上摇扇子，听到这儿把扇子合上：“冀州归了袁绍，往后粮草便不必求人。主公，青州田楷，冀州袁绍，中间再夹着一窝散了又聚的黄巾。三家挤在一处，这下热闹了。”

魏三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凉风。

“公，北路几路口风归到一处了。商路上的说法零碎得很。有说袁绍兵临邺城，吓得韩馥连夜开了门的。也有说韩馥自己把人请进城的。还有一拨说是冀州的兵头先反了，麴义投了袁绍，韩馥没了依仗为求自保才让的冀州。”

“哪一路是真的？”陈乐问。

“都沾点边，但有一件事能确定：袁绍进城那日街上还在赶集，米价没有波动，城内未起刀兵。”魏三说道。

这话把堂上几个人逗乐了。

“袁本初这一手，漂亮，没费一兵一卒拿了冀州。”刘亮说，转而又问，“界上的棚子呢？”

“这个月北边入册的流民，比上月多了四成。”戏志才翻着自己那页，“多是整庄整户地下来，可问到那些人为何而逃，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陈乐又问。

“袁家。”

戏志才把那页翻过来：“书佐问一个老汉，袁家怎么着你了。老汉答不上来，就说袁家来了，村里的青壮都被他们征走了，他出来寻个活路。”

魏三插了句话：“我在界上见过那老汉，怀里一直抱着个空粮袋。他说儿子被征走了，粮袋是儿子留下的他没舍得扔。”

半晌，戏志才笑了笑：“去岁奉孝的话今日算是应验了。”

郭嘉拿扇子摆了摆：“说中又不算什么本事。”

魏三抽出一枚签，双手呈上。

“另有一事：年头走的那位玄德公，他如今随青州刺史田楷屯齐地拒袁，驻在平原。信里说他在平原收拢流民，与民分粮。平原人都喊他‘刘使君’。”

“刘玄德？”典韦正在剥炒豆，闻言抬起头。

“是他。”

“这人走哪儿都能收人。”典韦把豆子扔进嘴里。

刘亮把那枚签接过去：“玄德在平原站住了，好事。”

他想了想又说：“北面界边的棚子还得添，粮走常平仓。再有，那边马道叫桩子多留神。往后幽州过来的每一路口风，都报到我这里。”

散堂前，荀彧又想起一事：“州学这头，这个月投来的士子北来的占了一半。蔡公那儿遣人来问：收不收？”

“规矩不变，投刺自试，考得过就收。”

荀彧点头记下。

当夜，郭嘉晃悠到了书房。刘亮已经等了他半天，白日那封信一到，他就知道这人晚上必来。

“主公，北边要乱了。”郭嘉坐下，也不绕弯子，“袁绍拿了冀州，公孙瓒跟他有旧怨。这两人，必有一仗。”

“公孙伯珪手伸得太长，他派田楷驻在平原，看着是钉子，实则尾大不掉。真打起来，公孙将军还有所顾忌，袁绍可比他心狠的多。”

“奉孝，你觉得谁会赢？”刘亮问。

郭嘉把扇子搁在膝上：“谁输谁赢不重要。他若速败，袁绍则囊括河北，饮马黄河，下一个便轮到豫州。咱们这地界无险可守。若他赢了，河北二分，两虎相争，北边十年无大事。”

刘亮垂眼思索着这话。郭嘉的意思他明白：豫州这几年经不起战事，南面有袁术虎视眈眈，东边乱了五六年。

“奉孝已有计策？”

“有。”郭嘉看着刘亮，也不含糊，“北结公孙瓒，东靠曹操，南边嘛……快了。他们越忙，越没工夫着眼豫州。”

“你想动刀的主意？”刘亮闻弦知雅意，公孙瓒所求，无非豫州利器。

“主公英明。上回他来讨刀被咱们回绝了，如今两虎相争，袁绍四下征兵，他那头也要备军械。正是咱们开价的当口。递信与他开通互市，各取所需。这买卖做得越长，他替咱们顶得越久。”

刘亮点点头：“可行。底档让志才和皓月去盘。这事让王皓亲自去办。孟德那边的信我亲自写，此事提前让他知晓。待互市通了，哨卡再动。往后青州黄巾一动，东西两界一个时辰里都知晓。他守东界，我守豫州，东界无战事，咱们才腾得出人手来。”

“主公倒是不疑他。”

刘亮有些诧异，略一挑眉：“我与孟德算得上刎颈之交，若他都不可信……”

郭嘉对这话不予置评，手中扇子往下一指：“袁本初白捡了冀州，当下最难受的是南边那位。兄弟俩一个白得了大州，一个还在南阳，袁术绝咽不下这口气。该让他动一动了。”

隔日堂上，刘亮把前夜与郭嘉定下的互市摆上台面。

戏志才翻着册子接话：“价照马价折算，料数我核好了递上来。”

荀彧仍有顾虑：“公孙瓒自行任命严纲为冀州刺史，公然挑衅袁绍，往大了说行的是僭越的事。豫州卖刀给他，若传出去士林里不好听。”

“刀不上官面，传不出去。”戏志才头也没抬，“再说了，私刀出塞的事哪个郡没有？豫州不认，袁绍拿咱们也没辙。”

荀彧提笔把“刀马互市”四个字记进档里。

散堂后，刘亮叫住王皓：“子实，这事只能你亲自去办，话要当面递到将军本人耳朵。”

“公且放心，此事绝不入第三人耳。”王皓应下退去。

不过月余，曹操的回信到了阳翟：本初取冀州如拾芥；吾守东郡如补锅。青州黄巾，去岁叫官军打散，今又在兖青夹缝里越聚越多。东界与豫州相接，你我守望相助。

与信一同送达的还有北面的战报：公孙瓒在东光大败青州黄巾。司马刘备在青州数有战功，表平原相，他麾下两位义弟此战中杀敌数百，凶猛之名已传出两州。路上消息经过几手传得越发邪乎，诸如两万骑兵撵得三十万黄巾四下窜逃之类离谱的说法层出不穷。

郭嘉看完信直摇头：“袁绍绝不会忍。主公，这一仗快了。王掌柜这会儿该到了吧？”

“按着脚程，快了。”

没过几日，一个北来的士子捎来一篇平原传抄的骂文：“豫州之学，馆新于春，名噪于夏。经未授而誉先盈，徒未试而名已重。蔡公之经，卢公之义，当世实学也。惜乎入阳翟之门，尽为使君旌旗。馆舍虽新，市道而已。”

刘亮听着直皱眉，拿起那张纸翻了翻，署名祢衡。

怎么又招了这位祖宗的眼？他看到后面气笑了：“倒是比上回骂得有水平。”

典韦听了半天，问：“他骂俺大哥啥？”

“骂使君借办学招揽声名，沽名钓誉。”荀彧说。

“哦。”典韦把最后一颗豆子剥了，“祢衡是吧？俺记着他了。”

“他在平原住着，偏偏骂不到刘玄德头上。”戏志才说。

典韦嘿笑一声：“这读书人脑子倒不笨，知道挑远的骂。张翼德那脾气俺知道，这货要是敢骂他大哥，不用隔夜就得叫吊起来打断腿，这是瞅着俺的拳头够不着他。”

一句话逗得众人捧腹，不过谁也没把这个话当回事。

“使君不辩一辩？”荀彧问。

“跟他辩什么。”刘亮说，“他骂他的，我办我的。州学读书的士子，自有公论。”

“这骂文留着也好。”郭嘉在旁边笑了一声，“他骂得越凶传得越远。等北来的士子自己考过了，就是州学的活招牌。”

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下一个从北边来的士子，会是被曹操送过来的。

八月末，曹操的信使到了阳翟，随信还押着一辆青布篷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