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刘亮在旁边轻声问。
“长字那一捺,是《周易》碑上的。明字的勾收得急,是《公羊》碑上的。”他哼了一声,“老夫的字,拆散了又叫你拼回来替你看门。”
蔡琰扑哧一声笑了,难得的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态:“女儿用父亲的字,当得。”
“拿老夫的字开铺子,”老人假装板起脸,“一文润笔没有。”
“润笔都在书里。”蔡琰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一页一个,印上几千部,够父亲使几辈子。”
老人摆摆手叫人扶他上车。上了车他又掀起帘子补了一句:“匾挂正些。老夫的字,不许挂歪。”
书铺开张,日头还没升高,门口就围满了人。
顾皓月亲自过来掌账,吩咐人把板子立在门口:数目、书目、价目,清清楚楚。她本意是让买书的人心里有个数,没料到那块板前头围的人比买书的人还多。
《急就篇》到申时就卖断了。伙计跑进来说的时候,顾皓月头都没抬:“叫印坊连夜加印。”她把今日剩数那一行擦了,改写成“明日早市补齐”,又扭头对伙计吩咐:“去跟排队的人说一声,别叫他们空等。”
里间照着刘亮的吩咐,给蔡琰单独弄了张靠椅,椅子上摞着软垫。蔡琰没坐过几回,倒是街面上来串门的妇人娘子们坐了个遍。蔡琰索性把隔壁的开间单独辟出来,供上门的女眷选书、购书、休憩。
人堆里有个庄稼汉,棉袄上打着补丁,挤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数出二百个铜钱,数了两遍才推过去。
“俺要一部《急就篇》。”他说。
伙计包书的工夫,他在旁边搓着手,忽然道:“俺娃在庄上,义学名没报上。俺寻思,书先买回去,叫他先认着。”
蔡琰正在里间理书,听见这话,出来多包了一样东西——一张《急就篇》的开篇样张。
“这一张送娃。”她说,“认完了,叫他来铺子里站着看,不要钱。”
当天门口就支了一张矮桌,样张用镇纸压着,谁来都能看。
没几日,来了个老塾师打扮的,怀里抱着两部书,进门就找主事的。襄城口音,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蔡琰出来见礼。老先生把两部《论语》摊在案上,一部是铺里新印的,一部是他自家抄了几十年的旧本。
“老朽逐字校了三日。”他说,“校出一处——‘与其进也’,贵版作‘与’,老朽这部旧抄作‘举’。老朽今日来,是要问一句,哪个对?”
伙计们大气不敢出。蔡琰把两部书并在一起看了片刻,取笔在新印那部的版尾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举,一作与,两说并存。
“底本择定之时,这一处就注过两说。”她把书推回去,“先生校得细。往后铺里每开新书,样张先送先生府上,请先生过目。”
老先生愣住了。他抱起书,对着蔡琰深深一揖,出门的时候胡子还翘着。
当日书铺打烊,蔡琰没急着回府,叫伙计把里间那张小案收拾出来,坐下排字。刘亮寻来时,她已经排到了末一页。
“给孩子的。”她没抬头,“他睁开眼,第一样认的东西,得是他爹娘印的书。”
刘亮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页样张——从石经上逐个钩摹下来的,外公的字。
“第一页,排的是哪个?”
“人。”蔡琰说,“先认这个。”
刘亮提笔想给这册小书题个名,笔悬在半空又搁下了:“留着,叫他外公起。”
蔡琰抬眼看他,笑了笑,低头接着排她的字。
司器监立成那日没有仪仗。印坊刻了块梨木牌钉上高炉院的院门。告示只贴两处——院墙,校场辕门。阳翟的板什么都能写,唯独刀的事,不出这两处门。
核曹收年账,顾皓月翻册翻出一串零碎,逐项报:斥候营入冬添了十一人,各地投来的,册上记了姓名籍贯。
“来投的这一笔,眼下还在添。”她合上账,“陈乐说,年后会更多。”
陈乐把胳膊一抱,人往案前凑:“哥,趁冬闲,我把人拉出来溜溜。四百人的新刀换了一半,练了一秋天。投来的人也多——得叫他们看看,咱这是个什么地方。”
刘亮望着炉上坐着的水,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文若,你看呢?”
“是该看。”荀彧说,“军中要看,来投的人要看,一郡的人也在看。趁冬闲,校一场。”
“名目上,彧拟一条——不称阅,不称誓,就叫观兵。”
“那就观兵。”刘亮说。
顾皓月把观兵的用度记进账,写完添了一句:“昨日又来了一个投的铁匠,南阳过来的,背着锤子走了十几天。”
刘亮端茶的手停了停:“收了么?”
“斥候营先收着,得空叫张铁验验人。”陈乐接话,“还有那十几个武人里,有一个身手是真利落。典韦瞧了一眼,说底子好。”
“叫什么?”
“册上记着呢。”顾皓月合上账,“寒门,舞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