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头,但耳廓上泛起一丝薄红,水从肩头浇下来的时候,温度刚好,顺着她的肩膀淌下去,把她散在池边的碎发打湿了一缕,贴在腮边。刚才的念头还在脑海里盘旋着,像是有人听见了她的腹诽,还故意挑了这时候回应她。
微凉的指尖抚上肩上的疤。
那道疤是去年夜战留下的,从左侧肩胛斜劈下来到右侧后腰,愈合后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凸起,平时藏在衣袍之下,这样的疤还有好几处,连祝瑾安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古月的指尖精准地找到了它,力道很轻。
祝瑾安整个人绷了一下。那道触碰不重,可落在疤上的感觉和落在别处不一样。下意识的把肩膀微微往水里沉了沉,像是想把那道疤藏起来。
“别动。”古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祝瑾安的动作停住了,她甚至感觉到了指尖的轻颤,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水声轻响,古月在她的怀里坐下来,头搁在祝瑾安的肩膀,手臂下意识的把古月圈在自己怀中。
水温把两个人身上的热度混到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还疼吗?”
祝瑾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古月问的是那道疤。她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去年的事了。”
“去年冬天,你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古月边说边在祝瑾安的怀里调整坐姿,“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你出城,雪太大了,走着走着我就看不见你的影子。”
祝瑾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古月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让她先别开口。
“那道疤的事,唐舞麟回来跟我说了。”古月继续说,语气很平静,低垂的睫毛盖住了微红的眼眶,只是祝瑾安能感受到古月指尖有些轻颤,“他说你带着八百人,从侧翼凿穿叛军阵线,一路杀到中军大旗底下。他说你到的时候身边还剩不到三百人,旗夺下来之后,你又带着那三百人在阵线上血战了半个时辰,直到援军合围。”
祝瑾安低头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泡了这么久的池子,手指早已泡软,古月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
忽地让她想起塞外夜半的冷风,阵线前是黑压压的人影,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脚下的土地被踩得稀烂,混着血。身边那些跟着她冲的人,有的还在站着,而有的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还抓着她的胳膊。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溅在她手背上。
古月娜靠在祝瑾安的肩膀上,银发垂下来,一半搭在两人的胸前,一半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浮动。她没有抬头,只是让额角抵着祝瑾安的颈侧,声音很轻,“以后不会打战了。”
祝瑾安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见古月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睫毛垂着,盖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红。
她们自幼相识,相互扶持,情愫在看不见的地方肆意生长。一直到古月娜被找回登基的那年。
朝里没人看好她。一个从民间找回来的皇帝,说好听一点是先帝遗珠,难听的就是一个傀儡,没根基,没靠山,世家选她就是因为觉得她好拿捏。她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西边闹旱灾,南边发大水,国库空虚,贪官蠹虫,边关军饷拖了半年发不下去,刚登基没多久就被朝臣要挟着下罪己诏。
祝瑾安知道她要回京城时,她思考许久只说了一句:“那我去当兵吧。”
古月娜偏头看她,脸上露出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意外。祝瑾安解释说:“你回去当皇帝,手里得有自己人。世家不会真心帮你,朝里那些旧臣也不会。我在书院读了这些年的书,早就知道自己科考的那块料,所以当兵是最好的选择。”
古月娜看了她很久,眼眶微红,“我不同意,打仗不是儿戏,如果你出事了,要我一个人独活吗?”
祝瑾安笑了一下:“我知道。”她往前凑了半步,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古月娜眼角那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但你在京城里待着,比我上战场危险多了。如果我在你身边,说不定会变成你的软肋。”
古月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