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帮了那位异乡人一个忙之后,费奥潘就知道自己的人生终于走了一次运。名为叶列梅的贵客,他时常在湖畔绘制着烂漫的湖面,那蓝色的颜料如同不值钱一般被他铺洒在一张张洁白的画纸上,用得毫不心疼。
费奥潘看不懂叶列梅的技巧有多么高明,出于朴素的观感,他在叶列梅询问他觉得如何时,直白地说了好看。这时候叶列梅就会开始窃笑,像是得到了最大的赞赏一样,然后叫费奥潘帮他做一些不痛不痒的任务,报酬是一些手抄本。
这是非常、非常、非常珍贵的礼物。
在白沙皇的统治下,知识被垄断了,普通人穷其一生能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就算是了不起的成就。那时候像费奥潘这样的孤儿,更有可能会成为某位大人物的奴隶,在他/她的农庄里劳作一生。
自从半个世纪前,白沙皇陷落于黑色的灾厄中,女皇继位后,这知识的壁垒便开始了动摇。那些升起的教堂、被派遣的主教们,承担了一定程度上的扫盲任务。费奥潘也正是被教堂抚养长大,才会被前任主教取名。如果不出意外,费奥潘会在前任主教的教导下,成为下一位主教,为其他困于苦难中的人们带去福音。
但随着前任主教的意外去世,费奥潘所在的这座教堂似乎也被至冬堡遗忘,没有再来赴任的主教,补给也断绝了。原本经常来此地祷告的众人逐渐散去,费奥潘就这么尴尬地成为了这座教堂里唯一一个文盲。
那些藏书没有人看得懂,修女、神父自己都是半吊子,根本没办法去教导一个稚子如何落笔成字。于是藏书被陆陆续续变卖出去,肥了修女和神父的口袋,只有很少一部分填进了大家的嘴里。
叶列梅听说费奥潘目不识丁之后,就兴致勃勃地打算亲自教导费奥潘识字。可惜费奥潘太过于勤勉,又或许费奥潘认为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而孤注一掷,叶列梅当天教的字母语法,费奥潘第二日便能准确写出来、读出来。
这让叶列梅高兴之余,也有一丢丢失落。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直接将自己挑选过的字典手抄本交给费奥潘阅览,如果费奥潘有哪里看不懂直接来问他就好了。
不过好景不长,这段只持续了一个月的意外很快就回归正轨。当时正是入冬的时刻,冬天的新雪洋洋洒洒落下,费奥潘刚在教堂里做完清扫的任务,就被人通知,有人找他。
费奥潘在众人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中,快步走向户外,然后看到熟悉的人影。是叶列梅,他来到教堂了。
费奥潘从不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什么不满,但是第一次他有了局促的感觉,像是被当众扔到了烈日下暴晒一样,有些头晕目眩。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自尊心作祟。
叶列梅薄荷色的长发在猎猎风中被吹得四处飞散,他像是木偶一般呆站着,完全不在意站在一旁的修女,只有当看到费奥潘的时候,他才如同被注入活力一般,露出一个纯粹的微笑。
顶着修女不怀好意的目光,费奥潘问叶列梅怎么突然来了。他们此前从来都是在那个湖泊附近会面,费奥潘偶尔还会从叶列梅那里蹭到几条烤鱼打打牙祭。这是第一次,叶列梅在没有通知他的时候,擅自干涉他——费奥潘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叶列梅闪过一瞬间的忧虑,但他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看着费奥潘,神色如同尘埃落定般无波。“费奥潘,时间到了,我必须一个人立刻离开。”
他委婉地、预判又拒绝了费奥潘尚未提出的请求,说完后便垂下眼,将自己半张脸埋在了紫色的围巾里,看上去如同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员。
费奥潘心里烧起一股无名火,但是他强迫着自己保持镇静。先不说费奥潘和叶列梅之间的事是大是小,光是这里有外人在看热闹,费奥潘就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于是他紧紧抿着唇,点点头,只是口气有些冷:“尊敬的埃舍尔先生,您想去哪里是您的自由,没有人可以对这点有所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