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东偏房,两人跟着崔景坐下,才看清处处窗明几净不染纤尘,想来是时常擦拭的缘故,东边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个黑色的棺材,旁边的简陋方桌上放着个几个茶碗,本来是歇息的房间中香烛微亮,是以,崔景进来并没有再点灯,温臻嘏见郑小公爷愣着不往里进,便走坐到了最里面,也看清了上面摆着的牌位。
崔婶病危不止一次,她清楚这口棺材是早就准备好的,但,那个牌位,她是第一次见。
温臻嘏皱了皱,看了看崔景,没有作声。
此时,巴掌大的地方,三人再次重聚。
郑小公爷虽然是坐在门口,尽量忽视这房间中阴沉的气氛,但他正对面的香案上方,各贴着几个黑白的挽联,力透纸背,苍劲凝重:欲报深恩天已隔,血泪千行寄我思。
温臻嘏自然也看见了,她记得两人在皇觉寺备考时,崔景总觉得自己亏欠崔婶过多,他常跪在地上侍奉在床前,春冬四季都没有断过,当时寺院中住持深感念其纯孝,便请了寺中的僧人给崔母治病,主持曾看着跪在地上叩拜的崔景道:儿深切依赖,岂可一日离母,孝道当守,君父尤重,原你心坚不改,勘破别离之苦。
当时崔景圆睁双目,不解自己母亲病症已经好转,主持何出此言,私下里问温臻嘏,她眼看着崔景心神不定,眼看就要崩溃,就像是此刻,他脸上出现了古怪的表情,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嘲弄,想哭又想笑。郑小公爷自然不知,居然火上浇油的来了一句:太后赐你的那女子,怎没有瞧见了?
下场就是崔景怒拍了方桌,随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本本,说这是自己的辞官文书。
郑小公爷一时无语,其实他还是想指责崔景中途不去西苑讲学,只让自己和温臻嘏去面对太后那群黑心肝的家伙,忒是不仁义。
但他看了温臻嘏瞪了过来,便没有吱声。
“......如今没有了那妓子的滋扰,崔婶和你们崔家的祖宗们心里定然都是欣慰的。”温臻嘏道。
崔景厉声讽刺道,“若是我母亲的身子能恢复,若是我的清名能变好,想来我也是能甘心成为上位者身后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如今枯守着那可笑的气节,是什么也没落下。”
温臻嘏握紧了手,她怎会不知上位者一令,可使得卒之身死名戮,若是手起刀落也好歹能落个痛快,怕就怕人活着,要生受着那些偏正猜忌,是非指点。
幽禁对她的影响尚在,此时对崔景更是同情。
温臻嘏凝视着他,“自我认识崔兄起,崔婶就告诉我,让我时常照看着;不单如此,还告诉我,她最是知道你的脾气秉性,对看不惯的事,鲜少能忍得,如今不过是看着她在世,才有所顾忌,是以崔婶不指望你光耀门楣,只怕你成为卖弄文化的等闲人。”
崔景淡淡道,“官场上两年有余,朝堂上天子和太后但有争执,柳大人便在心里记上我等一笔,如今太后得势,柳之铭身为内阁大学士之一,早就想更近一步,我落得这样的地步是意料之中,我心中已经想好,辞官后,便带着家母游山玩水,做个自娱自乐的山人,去写黄白术,去写戏曲,尤其是那暗地里流传的房中术,只要能财力自在就行,不需要温兄用家母来阻拦我。”
“......”
“我现在才知道,当权势压来时,我只会连累母亲,我自己的选择怨怪不得任何人。”崔景平静道,“家母病榻缠绵,我本就应该要更加顾念,弃官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郑小公爷讽刺道,“崔兄真是保全的好。”
“你身后有家族庇护,树大底下好乘凉,自是没有这些烦恼。”崔景却是立刻反讽了回去,又忽得问了这么一句,“若今时今日,你国公府上败落,要你为着自己舍弃国公爷和崔夫人,你当如何?”
“崔兄可是真会说话,”郑小公爷骤然站起,剑拔弩张间,清澈的眼中却带着意料之外的认真,“若是张太后打压,如今我国公府只怕会比你崔家要惨烈数十倍,如今若是我为了救父亲母亲的命,要跪在地上向张太后求饶,我自然是甘愿受死!”最后四个字,他忽然放慢了声音,坚定如沉斧,猛地劈在对方的心头。
温臻嘏见崔景猛地倒退几步,后背当即撞上了后面的棺材,不能立刻稳住,喘了半点,慢慢靠着棺材,摸着长凳的一头坐下后,低头不语。
温臻嘏素来知道郑小公爷是个心正但又聪明的人,察言观色、行事谨慎有分寸,若不是国公爷有意避开朝廷,想京城张裴柳郑四大家族,工部、五军、内阁......太常寺,他是不会只在翰林院做这清苦的文官,但凡能他受荫庇早日出仕为官,端的是一位有手段的高手。
初次见面时,她状似有意激励鼓舞的随意几句,便能激的他考中了进士,是则是国公对其严加教育,郑小公爷自己吃苦结出的果。
她许是占了几分天时的利处。
温臻嘏站起来,眯着眼睛道,“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人人都知我们是天子的门生,崔兄是顺昌元年的解元,我是当年的状元,先得有天子在,我们才能保全,崔兄即便是辞了官,难道就会有自己想要的结果,就不怕有心人想投诚,崔母随着你更受其害......”
不说这话还好,崔景听了,更加一股子怒气上来,弯着腰背,重重捶在身侧的棺材上,涨红了青瘦、金纸样的脸,想扯着嗓子喊,声音又陡然低下来,“那要如何?还有如何?退也不是,进更是死,你看看我这一身的伤,也只剩下半条命,温兄还想让太后党如何再辱没我?糟践我娘?!”
温臻嘏直视过去,“崔兄,你拿着这封辞呈去站在崔婶面前,自己去问问你母亲,可对得起这些年来,她雨里雪里给人家浆洗纳线,在皇觉寺崔婶身子一好,便几乎是手上没闲过,她花在身上的期望,比之郑国公对郑小公爷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去问问崔婶,可愿意看着你辞官,跟着你去卖弄才学。”
崔景禁不住捂脸,佝偻蜷曲,枯黄的指间流出泪来。
到底是多年来养成的气节还在,崔景虽心头翻滚的厉害,嘴里还是问了一句,“圣上龙体欠安,如今朝中事务一切传免,我们还能争什么?”
“谈溪英,”温臻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她的名字,想了想,觉得人在无助的绝境中大抵是需要希望的,便解释道,“她是李院正的徒弟,崔婶的病若是其他说是没救了,经她看了说不定还能活。”
崔景凝视着她,“你说得可是真?”
她为着能给崔景重建希望,就说出了谈溪英是李院正在三谏三贬期间在岭南收的弟子,那是最后一次,李院正对朝廷心灰,待得时间很长,在民间悉心教导过几个孩子中最为优秀的一个,谈溪英可以说是其的关门弟子也不为过。
崔景忍不住叹息道,“难怪你早前让我去找他。”
“谈溪英现不在京中。”她到底是知道真相的,但也只能说这么多。
郑小公爷最先听懂了她话中的隐喻,率先坐下来,望着温臻嘏鬓角的一缕白发,却衬得对方眼中愈发冷静,心知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目光闪了闪,带着冷冽的光,“太后在民间散播李荣是‘真龙天子,祥瑞降临’的流言,在各大官员家中尤其是后院妇孺中讲当今圣上德行有亏,嗜好杀戮,内侍文官多立毙于廷杖下,还派了国舅夫人来我家赏花,给我娘带着了不少头面首饰,意在暗中拉拢。”
“李崇得位不正,有失国本,太后这是为了堵住幽幽众口。”温臻嘏平静道。
郑小公爷接着道,“我父亲也被张府的管家请去,大大小小不下数十次酒宴,并着京城中能排得上号的,也尽是如此。”
他细细说着京中各大家族的境况,并五城兵马司如今连衙门也不去了,尽在坊间排查想要生乱的人,也给他们找好了借口或者托词,只消能抓住把柄,抓进去,拖了一半个月,天子就逝了,李荣上位,大赦天下,多半能笼络大部分人心了。
想起京中各出的集结没了声息,郑小公爷一时也黯淡下去。
温臻嘏望着崔景幽幽道,“崔婶的意思我明白,讼师、推官你想都不要想,这些人就是几十年的老秀才也做得,早就是滑头油棍,你辞官去想学着他们去玩弄学问,已是辱没了崔婶,你断断不可再说先前那样的话。今夜,我和郑小公爷自当时没听过。”
崔景望着香案上那亲手雕刻的牌位,眼眶逐渐湿润,他终于收回了那封辞呈,另取出几页纸,低声艰难道,“李荣称帝有违祖制的十大箴书,我......我愿本想是烧掉的,不知为什么还是留着了。”
崔景他展开来,推给了温臻嘏,“主要在讲名不正言不顺,则朝堂不稳,今日非长立幼,明日藩王起叛,皆能学之,此其举在祸起萧墙也,这是那女子失踪后所写,也算是对朝廷尽心了,但......我进宫上疏的路上,被谢首辅拦下,我便想让他施以援手,没想到他反倒劝我放弃,此时我再拿出来,温兄就说说应该怎么办罢。”
温臻嘏目光认真,抬手指了几处,改了几处箴言的语气,成了一封半古半白的顺口溜,看不出是官员行文的八股格式,便让崔景取来笔墨,皆换成了左手,你写上半段,我写下半段,谁也瞧不出是源自谁之手。